一首诗,一段历史,一个小故事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年逾六旬才考中进士的韦庄,弃唐奔蜀,终为宰相。然而,却再也回不去梦中的江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暮年,看透了人生的韦庄,又写下: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人生的每一条路,都有不同的风景;
人生的每一条路,都有不同的遗憾。
同样是晚唐,十次科举皆名落孙山的罗隐,赋诗安慰自己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十二年前,罗隐过钟陵,初识营妓云英,风过留情。
十二年后,罗隐再过钟陵,彼此还是当年模样。只是,再也回不去从前: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恰逢我年少无为/又正逢你明媚
恰逢你最美年岁/又正逢我自卑
何以解忧,唯山水与神佛间!
三十一岁时,王维丧妻,从此绝彩衣,餐素食,终日青灯问禅。多年后,在诗中写下: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有些酒,醉人;有些酒,自醉。
有些人,不遇;有些人,难舍。
二十岁的韦应物,遇见十七岁的元苹,便是星河滚烫,人间理想。
为了她,韦应物弃武从文,学着做一个儒雅的诗人。
奈何天妒良缘,多年后,元苹病逝,韦应物孤守一生,站在淮海之滨,写下了:
可怜白雪曲,未遇知音人;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好大的河山,好沉重的过往。
公元1276年,临安城破,恭帝赵㬎(xiǎn)降元,汪元量随少帝迁往大都。三年后,崖山海战,左相陆秀夫携幼主跳海殉国,南宋亡。
十年后,汪元量写下:
玉人劝我酌流霞。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又三年,汪元量遁入空门,绝迹于世间。
他的执念,我懂,亦不懂。他的放下,我悟,亦不悟。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小酌微醺,也只想醉饮风月,人生得意须尽欢。
只是偶尔回望过往,还是有一些事,撞到了心头。
不疼,也不痛,微微泛着酸。
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
赠君以黟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泪之声。
酒浇胸次之磊块,菊制短世之颓龄。
墨以传万古文章之印,歌以写一家兄弟之情。
公元1084年,黄庭坚主政泰和,政绩斐然,送别妹婿王纯亮时,写下了这首诗。
忧之以亲,念之以友,:儿大诗书女丝麻,公但读书煮春茶。
就在王纯亮离开后不久,黄庭坚莫名其妙被贬为德州德平镇镇监。
这一年秋,因仕途不振,忆起好友黄几复,伤感万分,遂作:《寄黄几复》一首: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江湖路远,一别十年,曾经何时,他们在桃李树下谈古论今,诗酒年华,都还是少年模样:
几复平生好,能来屈马蹄;
尔时千里恨,且愿醉如泥。
黄几复,名介,字几复,与黄庭坚并非本家,居南昌西山脚下,距黄庭坚所在的双井村,有百里之余,骑马朝行夕至。
少时,黄几复曾跟随父亲学天文经纬,奈何没有天赋,便至樱桃书院与黄庭坚共读。
所以后来黄几复俏皮着跟黄庭坚说,“当时家父气得不行,将书本狠狠往桌上一摔,大喊着,你还是学儒去吧!”
于是,两个人哈哈大笑。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两人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常一起策马游原,带上一壶酒,在山坡上一躺就是一整个下午:散发行歌野田上,一樽可慰百年劳。

宋英宗治平三年,公元1066年,黄庭坚与黄几复一同应科举,黄庭坚高中,黄几复落第,此后便聚少离多。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又是十年,时黄庭坚在北京大名府任职,忽然收到黄几复来信。
在信中,黄几复略微得以地说,“我得了同学究出身,马上要去程乡任县尉了。”
黄庭坚打心里为他高兴,特意告假还乡,为黄几复庆贺,两个人再次把酒言欢,追忆往昔。
两年后,黄几复通过吏部铨选,改任广州教授。宋时的广州,属岭南荒僻之地,条件极其艰苦,因此黄庭坚在诗中写“隔溪猿哭瘴溪藤”。
渡海前,黄几复为黄庭坚寄来许多药材,并在信中开玩笑说,“这东西可珍贵着呢,专除体内阴寒湿邪,守护纯阳真气,只有品德高尚人才能服用,你可不要浪费了!”
因此黄庭坚写下了《黄几复自海上寄惠金液三十两,且曰唯有德之士宜享,将以排荡阴邪守卫真火,幸不以凡物畜之戏答》:金丹乞与烦真友,只恐无名帝籍中。

再后来,黄几复又改知四会县,得百姓爱戴。时临县有百姓迷信邪说,官府抓了“传道”之人,遭信徒围城,但没过多久,信徒们就散去了。
可官员还是担心这些信徒会来闹事,遂上奏,朝廷派童政前去镇压。不曾想,童政领兵达到后,为了立功,肆意捕杀无辜,黄几复不忍百姓荼毒,上表如实禀报。
因功,黄几复被召回京,和黄庭坚终于相聚。
公元1088年,就在朝廷准备为黄几复加官时,黄几复却因长时间羁旅岭南,染病去世。黄庭坚悲痛不已,手书墓志铭。
时光倒溯,还是许多年前,那个“桃李春风一杯酒”午后,两个人躺在山坡上,望着湛蓝天空下,漂浮的朵朵白云。
聊到未来,他笑着跟黄庭坚说,“你信吗,我将来能当大官,我父亲为我算过。”
黄庭坚笑着回,“你当然可以。”
黄几复却摇摇头,沉思了一会问,“你怎么看庄周?”
黄庭坚不知何意,遂答,“自是经典。”
黄几复笑了笑,“虽说传承于老子,可若没有庄周,后面便悟不到精髓。庄子批判世俗,对道法有自己的见解,经典不是定好的规则,人们照着做就可以。”
随即,黄几复又说起《逍遥游》,“逍如阳光,使冰雪融化,虽有消耗,但不伤根本;遥似水中行舟,虽在移动,却无害内部。想要活得悠然,只有悟得大道方有所成。”
转而,黄几复又叹息道,“十年之后,王安石父子会以经术成为一代宗师,可那些士大夫们不谈老庄似乎就无话可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黄庭坚很震惊,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讲出来的,也只好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些妙语,倒是可以在京师卖个好价钱。”
黄几复从草地上爬起,伸了个懒腰后,慢条斯理地说,“怎么敢去咸阳卖弄学识,与稷下学宫的学者们争辩。”

那天的晚霞很美,桃花随风飘落,马儿在溪边饮水。黄几复喝掉最后一杯酒,跨上马说,“若是可以,我宁愿永远这样,每天与你喝酒,自由自在。”
后来,黄庭坚在诗中写:
无对于天下兮,制命在予。
贾群嚣而我静兮,岂其跨一世以求直。
乃有德人相与友兮,忘我于忘言之域。
廓宇宙以为量兮,奚自适而不通,遂风休而水释。
有些人,就像一束光,他们温暖、明亮,一起同行时,替你照耀着前方的路。站在他身边,你会没来由的,觉得勇敢,充满力量。
于是便也以为,自己也是灿烂的,无所畏惧的。
但总有一天,你会独自踏上一条漫长的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那个时候你才知道,不是你眼中有光,而是他映在了你的眼中。
海南海北梦不到,会合乃非人力能。
地褊未堪长袖舞,夜寒空对短檠灯。
相看鬓发时窥镜,曾共诗书更曲肱。
作个生涯终未是,故山松长到天藤。
注:本文参考资料为黄几复墓志铭,并非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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