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电站上游偶尔会有尸体漂下来。
今年的尸体格外多。
但我却不以为意。
然而这次漂下来的,却是我的亲姐姐。
1.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家小型水电站工作,在一座十分偏僻的小山上。
水电站全体员工只有五个人,我和我师傅守夜班。
刚来那两年,上游偶尔会漂下来尸体,大概一年一两次的样子。
师傅说,有水的地方总有不怕死的。
那几个人的穿着打扮,很像独自一人来玩耍的背包客。
每次他们捞上尸体,都会叫我一起去围观,我一开始没去过,那股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后来师傅偷偷告诉我,那些人的身上总会摸出来一些耳钉戒指之类的小玩意。
师傅说:「我们憋在这穷地方,能多捞点就能给家里人多带点,过年回家不丢人。」
直到今年,过完年我回到水电站,每个月都开始有尸体从上游漂下来。
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2.
这是今年第三具尸体了,又是个女尸。
自过完年,每个月都会有一具女尸漂下来,前两个我去看了,都已经被泡成巨人观的样子,十分恶心。
但这具尸体上,除了衣服被水里的东西刮烂了之外,并没有令人作呕之处。
我大着胆子上前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女人。
「师傅,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我叫住刚给派出所打完电话的师傅,朝他招了招手。
「这好像是我大学同学,叫小潞。」我指着晒在太阳下的女尸,「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打扮啥的都不太像。」
小潞是我们班的班花,不知道是为什么学了电气这个专业,和我这种默默无闻的穷学生不同,她总是光鲜亮丽。
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再没见过,我也没跟其他同学联系过,自然记不清她的样子。
我印象里的小潞,每天都画着浓浓的妆,夏天穿着超短裤,冬天风衣里还要穿短裙。
现在这具女尸却是未着粉黛,脸上身上有着青青紫紫的伤痕,我知道那是在水流中被冲成这样的。
「啧,现在这女娃娃,胆子都大得很呐!」师傅冷哼一声。
我没说话,但心里也觉得师傅说的没错。
3.
派出所的老李很快就来了。
他带着笔和本子,简单给我师傅做了个笔录,也拿出烟边抽边说:「这都第几个了?这些娃子都不要命了?」
他在所在的派出所也就三四个民警,老李算是所长,但因为人手不够,天天得来回跑。
「老李,这个人我认识。」
在这呆了四五年,我早就跟老李他们混熟了。
听到我这话,他的眼神闪了闪,「你咋会认识?」
「她好像是我大学同学。」我和他们一起坐着抽烟,「但是我跟她不熟。」
「那正好,你联系一下让家属把尸体领走吧,我那都好几个骨灰盒了。」老李笑着跟我说。
老李跟我说过,他们那有规定,说是15天没人认领的尸体才能火化。
想到之前那些巨人观的样子,我实在同情老李和他的同事。
我给大学导员打了个电话,让她联系小潞的家里人。
第二天,她的父母就找上门了。
两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哭天喊地。
师傅好说歹说才跟他们说明白,他们的女儿已经被运到山下的派出所了。
据小潞的父亲说,她早在半年前就说要去上海打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们这个小山上发现。
师傅送走她爸妈,过来跟我念叨:「现在的女娃子,轻轻松松就被人骗走了。」
「骗?你说她是被骗来的?」
师傅顿了顿,笑着看我,「我瞎说的,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我挠挠头,突然想起小潞她爹说的,她半年前去上海打工了。
我们学校我是知道的,不过是个野鸡大专。
小潞她父母看起来也是普通的庄稼人,不可能有能力给她找上海的工作。
那她又是怎么来到我们这个小山沟里的?
我忽然想到师傅就是上游村子里的人,就连这个水电站,也是他们村里人凑钱建的。
4.
我跟师傅说我想去他家玩,没想到他十分惊讶。
「去那干啥?穷山沟沟一个。」
「我总看你带嫂子给你做的饭,我馋啊。」我笑着打哈哈。
他脸上的惊讶少了几分:「这有啥的,改天让她再多做点。」
他忽然笑起来,「正好你半年没回家了,这个月端午,你回家看看去,我给你放三天假。」
放假?这好事我也能碰上,真不容易。
端午节那天,我睡醒收拾好东西就下了山,我们这山下就是县城,不大,人也不多。
逛着逛着,我就想到今年还没拿回去多少钱,如果现在回去,姐姐和奶奶不知道会失望成什么样。
家里早就没了爸妈,奶奶也在早年就瘫痪了,姐姐比我大了三岁,是她把我拉扯大的。
我又回了山上,打算等过年的时候再带着钱和东西回家。
「那就办了他吧。」
还没推开水电站的门,我就听到师傅在跟别人打电话。
我推门进去,师傅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我直接就挂了电话,「你咋回来了?」
「就三天,我想了想就不回了,等过年带着钱再回。」
他点点头,手一直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机。
「师傅,你刚说办了谁啊?大晚上的你可别吓我。」我笑着问他。
他愣了愣,「嗨,家里捡了只狗,不听话,老是咬人。」
「那是得给点教训。」我顺着他的话说道。
他笑了笑,就起身去了值班室。
奇怪,一般人会说「办了」一条狗吗?
5.
我还是背着师傅上了山。
山上只有一个村子,就是我师傅他们村子。
村子不大,人也不多,我顺着山路走过去的时候,还有几个胖女人站在路旁看我。
她们的脸上都刻满了风霜,看不出年纪,我估计应该有40多岁。
「你是哪来的?」
我走到村门口的牌楼下,一个老头叫住了我。
「我在山下的水电站工作,我师傅让我来拿饭。」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头狐疑地看着我,「值夜班的?」
我点点头,「我师傅就是李铁军,主变压器今天差点短路,他得看着点。」
老头带我去了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很高,两侧还立了俩小狮子。
我没想到,师傅竟然家里条件还挺好。
「就这,你进去吧。」老头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也没走,他在等我进门。
师傅家的影壁下还停着辆电动车,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抬头张望着。
「你是谁啊?」一个粗壮的女声叫住我。
「我是李铁军的徒弟,我师傅让我来拿饭,您是……嫂子吧,嫂子好。」我抬手打了招呼。
女人上下打量我好久,转身进了屋,「等着。」
我来到水电站三年,知道这个村子的收入来源不多,我师傅他们这种村里人,发电属于自给自足,工资也都是国家给的补贴,没多少钱其实。
但看他的院子,还有刚进门时候看见的琉璃影壁,比我家那两间平房可强了太多。
「给你,饭。」女人拎着个编织袋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女人的肚子鼓鼓的,刚才离得远,我只认为她是胖的,现在看来,她怀孕了?
「嫂子这是要有了啊,我师傅好福气。」
我接过袋子,朝她笑了笑。
可没想到,她下意识就捂了捂肚子,然后立刻转身进了屋,一句谢谢都没说。
6.
「你见到我婆娘了?」师傅吃着饭问我。
「那肯定啊,你不说我还想问你呢,嫂子几个月了?师傅你这压力可不小啊。」
我嚼着已经炒的快糊了的油菜,真难吃啊。
「嗨,就盼着能跟你一样,考个大学。」
我抬眼瞧他,笑了笑,他家的条件我没问,估计是有别的来钱门路吧。
我只是个同事,人家不告诉我也是应该的。
第二天白天,我正在宿舍里睡觉,白班的同事一脸惊喜地把我晃醒了。
「小子,又有了又有了,你来不来?」
「有啥了?能不能别吵我睡觉啊?」我不耐烦摆摆手。
「尸体!身材还不错!」他继续晃我。
这下直接没了睡意,我穿上衣服就出了门。
怎么会又有尸体了?
我到的时候,那具女尸已经被抬到了水塘旁边的水泥地上。
她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脸上几道大喇喇的伤口切割地十分整齐,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上面爬着无数的小黑虫子。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反酸水。
「这死的也太难看了。」师傅皱着眉头念叨了一句。
我转身想去找个树坑呕吐,眼神一飘看到了女尸的手。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像一只蜈蚣一样盘延在她的左手小臂上。
我忽然疯了一样冲过去,全然不顾她身上的大小伤口都爬着虫子。
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咋了?你不会又认识这女的吧?」叫醒我的那个同事笑着说道。
我认识她,我已经认识她二十多年了。
「这是……我姐姐!」
7.
她手上的这道疤我永远不会忘,这是小时候姐姐做饭,我看她不跟我玩,拿剪刀故意划的。
她那时候捂着胳膊,鲜血从她的手指间溢出,我被吓傻了,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到地上。
因为这伤口,她好几天没理我,但是后来一天晚上,我感觉到她在给我盖被子。
我哭着抱住她跟她道歉,她也抱着我哭。
「姐不是不想陪你玩,爸妈都没了,姐得养你和奶奶,你以后一定得有出息,上个好学,找个好工作。」
那时候的姐姐才多大,12岁?
可她那时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历尽千帆的女人,在叮嘱着自己的弟弟,一定要有出息。
也是因为姐姐,我从我家那个县城考出来,上了大学,虽然是个野鸡大学,姐姐依然很高兴,还亲自送我去学校。
「我弟果然有出息。」那时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闪着对未来期盼的光。
可现在,可现在。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泛着已死之人的苍白。
「我姐死了!姐姐!」
我疯了一样地扑在她身上,泪水和她身上的水渍一样,擦也擦不干。
「报警!快报警!」我回头向师傅喊道。
老李和往常一样,很快就来了,我师傅给他递了根烟,又跟他小声念叨了几句。
「娃子,你……节哀啊。」老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我一下子抓住他的手,「一定是有人害死她的,老李,一定是有人害死她的!」
我师傅上来想让我松开,可我死死地抓着老李。
「那个,我先把你姐送回去,我们这也没啥人,你看你家还有别人不?让他们来接走吧。」
不,不是这样的。
「我姐是被人害死的!」我盯着他,眼神像是能喷出火来。
「娃子,我们这人手不够啊!」老李用力将手从我的手里扯出来。
老李不承认我姐是被害死的。
我突然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师傅在一旁站得十分局促,他走上来对我说:
「我给你放假,你这个假不是还有两天吗?我再给你几天,半个月吧,你先把你姐送回家,成不?」
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慌张,我看着他,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他老婆来,那个怀孕了却不敢对别人说的女人。
「好啊。」我听到我说。
8.
山下的县城里就只有一个派出所,要想往上告,就得坐车去隔壁的市里。
我联系了当地殡仪馆,跟他们说我姐的遗体不要处理,先找个冰棺放着,随后就坐车去了临市。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终于站在了市公安局的大门口。
我扑在大厅的玻璃上,跟值班的女警说我姐姐被人杀了,她立刻联系了一个高个的年轻民警,带我去做笔录。
「我叫贺崇,我姐姐叫贺珍,我在临县山上的水电站工作,昨天发现我姐姐,发现她……」
民警给我端了杯水让我慢慢说。
我攥着纸杯,手不停地抖。
「昨天发现她死在水里,从上游漂到我们水电站的蓄水池里,县里的警察老李说他那没人手,没法还我姐姐清白。」
我的牙关紧咬,「我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上游这半年已经漂下来不少尸体了,加上我姐姐,已经有5个姑娘了!」
警察静静的看了我一会,「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报警?」
「我,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因为我不在乎吗?
她们是怎么死的,她们死前有没有受罪,我真的从来没有细想过。
我突然想起那天发现小潞之后,我问师傅为什么说她是骗来的,师傅岔开了话题。
我没继续问,我为什么不继续问呢?
因为我打心眼里就觉得她们能死在这荒山野岭,就不是个好女人,我从心里就觉得她们被骗很正常。
然而这回是我姐姐了。
我知道我姐姐不是那样的女人,但水电站那些同事不知道。
叫我起床的时候同事还说她身材不错。
「妈的!」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感觉不到痛。
我和那些杀了她们的人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拿刀的不是我罢了。
9.
警察好像是把我忘了。
我在这间小屋子里坐着,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在头顶吊着。
他们没给我戴手铐,但是把椅子的桌板锁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被灯照的有些发困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贺崇,你姐姐过来了。」警察将桌板的锁打开,跟我说道。
一下子我以为姐姐来看我了,下一秒才意识到,她已经死在那片肮脏的水域里了。
警察带我走到法医室门口,敲敲门,我走了进去。
姐姐的身上被盖着白布,只露着一张脸,现在她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些恶心的虫子,只有触目惊心的刀伤,还有一些青紫的瘢痕。
「你是贺珍的家属吗?」法医站在台子后面,戴着口罩问我。
我点点头,眼睛始终没从姐姐的脸上挪开。
「贺珍是死于窒息,她脸上的伤是在死后用刀砍成这样的。」
法医看我没反应,继续说道:「还有,她身上有过妊娠痕迹,她结婚了吗?」
我麻木地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她有男朋友吗?」
我听着法医的话,突然想起村子里那些胖女人,她们和我师傅的老婆一样,不是胖,而是怀了孕!
「她,她怀孕了是吗?」我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