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机关食堂的后厨里,我手里攥着那张冻猪肉的进货单。王县长的表弟刚把这堆发臭的肉送过来,价格比新鲜的还贵三成。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周,做假账这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1
“老周,发什么呆呢?赶紧签字啊!”
张彪把笔往我面前一摔,肥硕的肚子顶在操作台上,油腻的脸上满是不耐烦。他是王县长的亲表弟,三天前刚承包了云安县机关食堂,今天第一次送货。
我看着案板上那堆冻猪肉,颜色发暗,闻着还有股淡淡的腥臭味:“张老板,这肉不行,都是冻了至少半年的陈货。机关里一百多号人吃了要出问题的。”
“出什么问题?煮熟了都一个样!”张彪嗤笑一声,“你以为这是你家开的小饭馆呢?我告诉你,这食堂现在我说了算,我说能用就能用!”
“以前的规矩,所有食材都要我验收合格才能入库。”我把进货单推回去,“这肉我不能收,你拉回去吧。”
“规矩?”张彪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脸,“老周啊老周,你在这食堂干了十五年,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什么叫规矩?王县长就是规矩!”
我躲开他的手,心里沉了下去。王县长上个月刚调来云安县当一把手,果然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食堂。
“张老板,不管是谁的亲戚,食材质量不能打折扣。”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这么多年,机关食堂在全县都是出了名的,不能毁在这批肉上。”
“毁了又怎么样?”张彪掏出手机晃了晃,“要不要我现在给我表哥打个电话?让他亲自跟你说?”
我咬着牙没说话。十五年了,我从一个年轻小伙子干到两鬓斑白,每天凌晨三点去菜市场挑菜,就为了让大家吃口放心饭。多少任县长来了又走,从来没人在食堂这一亩三分地上动过歪心思。
“怎么?哑巴了?”张彪见我不说话,更加嚣张,“我告诉你老周,别给脸不要脸。这字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不签。”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签。”我抬起头看着他,“这批肉质量不合格,我不能收。”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好!好得很!老周,你有种!你等着!”
他拿起手机就拨了电话,嗓门大得整个后厨都能听见:“哥!对,我在食堂呢!那个老周不识抬举!不肯签字收货!还说你的话不好使!”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麻烦来了。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李主任就匆匆跑了进来,脸色铁青。
“老周!你搞什么名堂!”李主任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王县长亲自打电话来了!让你马上给张老板道歉签字!”
“李主任,这批肉真的有问题。”我解释道,“都是冻了很久的陈肉,吃了对身体不好。”
“好不好的轮得到你管吗?”李主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疯了?那是王县长的表弟!你得罪他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主任把笔硬塞到我手里,“赶紧签字!这是命令!王县长说了,今天这事办不好,你这个采购员也就别干了!”
我看着手里的笔,又看看案板上那堆发臭的冻肉,再看看张彪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十五年的坚持,难道就这么毁了?
2
最终,我还是签了字。
不是我怕了,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张彪拿到签字的进货单,得意地冲我扬了扬:“老周,早这样不就完了?非要自讨苦吃。以后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带着人走了,后厨里只剩下我和李主任。
“老周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李主任叹了口气,“王县长刚来,正是要树立威信的时候,你这个时候顶撞他,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李主任,这么多年了,食堂的食材什么样你最清楚。”我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刘县长在的时候,每次都叮嘱我,食堂是大家的胃,绝对不能出问题。”
“刘县长是刘县长,王县长是王县长。”李主任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也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轴?”
“我就是觉得,做人得讲良心。”
“良心能当饭吃吗?”李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听我一句劝,以后张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再犟了。你上有老下有小的,真把工作丢了,怎么办?”
李主任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后厨,看着那堆冻肉发呆。
中午开饭的时候,果然出问题了。
“老周!今天这肉怎么回事?吃着一股怪味!”
“是啊!这肉颜色也不对,是不是坏了?”
“以前食堂的红烧肉多香啊,今天这是什么玩意儿!”
干部职工们围着打饭窗口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不满。我站在旁边,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办公室的小王端着餐盘走过来,小声问我:“周叔,今天这肉是不是有问题?我吃着怎么感觉不对劲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张彪从外面进来,听见大家的议论,当场就炸了:“吵什么吵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嫌不好吃别吃啊!”
“你怎么说话呢?”有人不服气,“我们交了伙食费的,就给我们吃这个?”
“伙食费?那点伙食费够干什么的?”张彪嗤之以鼻,“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大家都被他嚣张的态度激怒了,现场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王县长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食堂门口,脸色阴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吵什么?”王县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压,“成何体统!”
“王县长,今天的肉有问题。”有人大着胆子说,“吃着都发臭了。”
王县长看向张彪:“怎么回事?”
“哥,没有的事!”张彪连忙说,“就是他们挑嘴!这肉都是正规渠道进的,绝对没问题!”
王县长点点头,扫视了一圈:“我看就是大家太挑剔了。现在财政紧张,能有饭吃就不错了。以后谁再在食堂闹事,直接通报批评!”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王县长的背影,心里彻底凉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遇到了以前常给我送菜的老陈。
“老周,怎么好久没见你了?”老陈热情地打招呼,“最近还要菜吗?我给你留最好的。”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以后不用了,食堂承包出去了。”
“承包出去了?”老陈愣了一下,“给谁了?”
“王县长的表弟。”
老陈恍然大悟,压低声音:“我说呢!昨天张彪去我那儿问价,开口就要我把菜价提高三成,说多出来的钱返给他。我没答应,他还威胁我说以后别想在云安县做买卖了。”
我心里一沉。
果然,不仅是以次充好,还要虚高报价吃回扣。
“老周,你可得当心点。”老陈叹了口气,“那张彪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在市场上就是个混混。王县长这是把食堂当成自己家的提款机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出来。
3
第二天一上班,李主任就找我谈话。
“老周,王县长的意思,以后食堂的采购就不用你管了。”李主任把一张调岗通知放在我桌上,“你以后就负责后厨卫生,刷刷碗、拖拖地什么的。”
我看着那张调岗通知,半天没说话。
干了十五年的采购员,说撤就撤了。
“李主任,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李主任叹了口气,“昨天食堂闹事,王县长很不高兴。说你管理不善,不能再胜任采购工作了。”
“就因为我不肯同流合污?”
“你小声点!”李主任连忙捂住我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就老老实实接受安排,干到退休得了,别惹事。”
“我要是不接受呢?”
“老周!”李主任急了,“你怎么还不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王县长现在是一把手,他想收拾你还不容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老婆孩子想想啊!”
我沉默了。
是啊,我还有老婆孩子。女儿明年就要高考了,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如果我丢了工作,这个家怎么办?
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好好的食堂搞垮?看着一百多号干部职工天天吃变质的食物?
“老周,听我一句劝,忍忍吧。”李主任苦口婆心地说,“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拿着调岗通知回到后厨,张彪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哟,老周回来了?”张彪笑嘻嘻地看着我,“听说你调岗了?以后这食堂就是我说了算了。”
我没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别这么冷淡嘛。”张彪凑过来,“其实呢,王县长说了,只要你肯听话,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采购还是让你干,怎么样?”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条件呢?”
“痛快!”张彪拍了拍手,“很简单。以后我送什么货,你就收什么货。账怎么做,我教你。每个月给你加五百块钱奖金,怎么样?”
“就这些?”
“当然不止。”张彪压低声音,“等过段时间,我跟王县长说说,给你转成正式编制。你干了十五年还是个合同工,不想转正吗?”
转正。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干了十五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转成正式编制,退休了也有个保障。为了这个,我年年评先进,任劳任怨。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我面前。
只要我点点头,只要我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样?想好了吗?”张彪得意地看着我,“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我要是不答应呢?”
张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周,你别给脸不要脸!”
“转正的机会确实很诱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不能拿自己的良心换。”
“好!好得很!”张彪气得脸都红了,“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摔门而去。
我继续收拾东西,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十五年的青春,十五年的坚持,难道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拖地,王县长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王县长。”我停下手里的活。
“老周,你在机关食堂干了多少年了?”王县长突然问。
“十五年。”
“十五年,不容易啊。”王县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本来是想给你个机会的。”
“谢谢王县长。”
“但是你不珍惜。”王县长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最讨厌的,就是不识抬举的人。”
“王县长,我只是觉得,食堂的食材质量不能马虎。”
“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吗?”王县长打断我,“老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听张彪的话,好好干你的采购。要么,你就卷铺盖走人。”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王县长,你就不怕出事吗?”
“出事?”王县长也笑了,“能出什么事?”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在威胁我?”王县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老周,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让你滚蛋?”
“我信。”我平静地说,“但是,在我滚蛋之前,有些事,我一定会说清楚。”
“你敢!”
“你可以试试。”
王县长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好!咱们走着瞧!”
他走了。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4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张彪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我。
“老周,把厕所打扫了!”
“老周,去把那堆垃圾倒了!”
“老周,这么点地拖了三遍还没拖干净?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故意给我安排最脏最累的活,还处处挑毛病。每天下班前,他都要把我叫过去训一顿,说我这也没干好那也没干好。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大家见了我都热情地打招呼,现在都躲着我走。我知道,他们怕得罪王县长,怕被我牵连。
只有小王,还敢偷偷跟我说几句话。
“周叔,你别往心里去。”小王给我递了根烟,“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不敢说。”
“我知道。”我接过烟,点上,“不怪他们。”
“那张彪太过分了,现在食堂的菜越来越不像话。”小王愤愤不平地说,“昨天的青菜都烂了一半,肉也臭烘烘的。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你们怎么不向上面反映?”
“反映?向谁反映?”小王苦笑,“王县长一手遮天,我们反映了也没用,搞不好还会被穿小鞋。”
我沉默了。
是啊,在云安县这个小地方,王县长就是天。普通干部职工谁敢跟他作对?
“周叔,要不你就服个软吧。”小王劝我,“这么硬扛着,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能让。”
小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下班,我刚走出机关大门,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你就是老周?”为首的黄毛青年叼着烟,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你们是什么人?”
“别管我们是什么人。”黄毛上前一步,“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识相的,就老老实实的,别多管闲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是张彪让你们来的?”
“你管是谁呢!”黄毛推了我一把,“记住了!下次再敢不听话,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们居然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回到家,老婆看我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强颜欢笑,“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单位有人欺负你?”老婆不放心,“我听人说,新来的王县长针对你?”
“别听他们瞎说。”我安慰她,“就是工作调整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可别骗我。”老婆红了眼眶,“你这几天天天回来这么晚,人也瘦了一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啊,我们一起想办法。”
看着老婆担心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
“真的没事。”我抱了抱她,“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威胁,打压,穿小鞋。
他们手段尽出,就是想逼我屈服。
可是,我能屈服吗?
如果我屈服了,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受害。
十五年了,我在这个食堂干了十五年。
这里的每一口锅,每一把铲子,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
这里有我的青春,我的坚持,我的良心。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
天亮的时候,我掐灭了最后一根烟。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5
第二天,我开始收集证据。
每次张彪送货来,我都偷偷留下样本。冻肉、烂菜、过期的调料,我一样一样地收好,贴上标签,记上日期。
我利用打扫卫生的机会,偷偷复印了张彪的进货单和他给菜市场的实际付款凭证。两者一对比,差价触目惊心。一斤猪肉,他报给机关的价格是十八块,实际进货价才十块。一斤白菜,报价三块,实际进价八毛。
仅仅一个月,光是食材差价,他就赚了将近三万块。
这还不算其他的。
最重要的是录音。
我买了一支录音笔,偷偷藏在身上。
那天张彪又来威胁我,我把他说的话全录下来了。
“老周,我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食堂就是我表哥的摇钱树,你最好少管闲事。”
“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在云安县,没人敢动我们。”
“再不听话,我让你在云安县待不下去。”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证据。
我还找了几个相熟的同事,偷偷录下了他们对食堂饭菜的抱怨和不满。
“这肉又臭了,真没法吃了。”
“以前老周采购的时候多好,现在是什么玩意儿。”
“张彪太黑了,这么搞下去迟早要出事。”
证据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短短一个月,张彪就通过食堂捞了这么多钱。那以后呢?一年呢?
不敢想象。
这天中午,我正在打扫卫生,张彪又来送货了。
他搬着一箱冻鱼,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老周,看见没?上好的冻鱼,五十块钱一斤。羡慕吧?”
我没理他。
“怎么不说话?生气了?”张彪哈哈大笑,“别生气嘛。只要你肯听话,这些钱也有你的份。”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这一个月,我就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我故作惊讶。
“那当然。”张彪得意洋洋,“这还只是刚开始。以后每个月至少这个数。你想想,一年下来多少钱?”
“王县长知道吗?”
“废话!”张彪嗤笑,“没有我哥点头,我敢这么干吗?实话告诉你,赚的钱,我跟我哥五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