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二十四年,夏。苏州。
顾长洲说要给沈念卿造一座园子。
不是说说而已。他回来后的第三个月,就开始动手了。他用那只不太灵活的左手拿着笔,在纸上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图纸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好。
“你到底要画多少稿?”沈念坐在他旁边,手里绣着花——她已经很久没有绣花了,可最近又开始学了,因为归晚说“妈妈给我绣个小兔子”。
“画到满意为止。”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什么时候才能满意?”
“等你看了说‘好’的时候。”
沈念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是一座很小的园子,只有一进,可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像话。花窗、回廊、假山、小桥、池塘、竹林——什么都有。池塘里画了荷花,竹林边画了石桌石椅,花窗后面画了一株桂花树。
“这株桂花树,”她指着图纸,“是苏州那株?”
“是。”他笑了,“我让人从苏州移了一株过来。跟你家花园里那株,是一棵树上分出来的。”
沈念的眼眶热了。
“你什么时候——”
“回来的时候。”他说,“路过苏州,去了一趟沈家老宅。你母亲身体很好,她让我告诉你,有空回去看看。”
沈念低下头,没有说话。
“念卿,”他放下笔,握住她的手,“我们回苏州吧。”
“回苏州?”
“嗯。回你的老宅。把那座园子建在你家旁边。”他看着她,“你愿意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苏州的青石板路,想起桃花渡口的船夫,想起沈家花园里的白玉兰。想起那些安静的、温柔的、没有硝烟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她忽然发现,那些日子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埋在了时间的深处,等着被某个人重新挖出来。
“好。”她说,“我们回苏州。”
民国二十五年,春。苏州。
园子建好了。
不大,可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像话。沈念卿站在园子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念园”。两个字,颜体,端端正正,是他写的。
“念园?”她转头看他,“我的名字?”
“嗯。”他说,“你的园子。”
她走进去。
穿过月亮门,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的栏杆上雕着花,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是桃花,有的是梅花,有的是兰花。她认出来了,那些花都是她喜欢的。
回廊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汪池塘,池塘里种着荷花,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浮在水面上。
池塘对面是一间小小的书斋,推开窗,能看见整个园子。书斋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那幅素描,她在花窗后看书的侧影。不是在苏州沈家画的那幅——那幅已经被她烧掉了。这是他在石家庄的时候重新画的,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哑。
“记得。”他说,“每天都记得。”
书斋外面是一株桂花树,不大,可长得很精神。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株桂花树,”他说,“是从你家的花园里移过来的。就是我们一起种的那株。”
沈念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不粗,可已经很结实了。她记得种下这棵树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把树苗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地填土。他说:“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我就来娶你。”
树开花了。年年都开。
可他迟到了好多年。
不过没关系。他来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沈念卿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酒——是桃花酿。她从苏州老宅里找到的,还是七年前酿的那批,封在坛子里,一直没有开封。
顾长洲坐在她对面,也端着一杯。
“干杯。”她说。
“干杯。”
他们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桃花酿还是从前的味道。琥珀色的,入口甘甜,后劲很大。她喝了一口,脸就红了。
“念卿,”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你喝多了。”
“没有。”她说,“我才喝了一口。”
“你一杯就倒。”
“谁说的?我——”
她的舌头开始打结了。
他笑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的左腿还是有点跛,可他已经不在意了。他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念卿,”他说,“你还记得吗?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你喝醉了,追着我满院子跑。”
“我不记得。”她嘟囔着。
“你记得。”
“我不记得。”
“你记得。你说‘顾长洲你站住’。我站住了。你跑过来,把桂花糕塞进我嘴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亲了我一下。”
“我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你有。”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很安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比从前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来,可她还是那么好看。比从前还好看。
他低头,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轻,像是七年前的那个月夜。
“念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她没有听见。她睡着了。
可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