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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M存储芯片背后那些你不知道的“材料战争”

AI对存储芯片的需求拉动,丝毫不亚于对GPU的冲击。当我们谈论中国芯片产业“卡脖子”的时候,一堵堵技术高墙背后,到底挡住

AI对存储芯片的需求拉动,丝毫不亚于对GPU的冲击。

当我们谈论中国芯片产业“卡脖子”的时候,一堵堵技术高墙背后,到底挡住的是一些什么东西?

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具体:一种树脂、一层薄膜、一团高纯气体。一颗指甲盖大小的DRAM存储芯片,集结了人类工业体系中最精密的材料、最苛刻的工艺和最漫长的产业链。而真正决定这颗芯片能否造出来、能造多少、能卖多贵的,不只是一台光刻机,还有隐藏在上游的数百种关键材料。

2026年5月,国产DRAM龙头长鑫科技正式启动科创板上市计划。这家扎根合肥的科技公司,以其一季度508亿元的营收和330亿元的净利润刷新了市场对国产存储芯片的想象空间,也成为观察中国半导体材料生态的最佳样本。

故事不妨从这颗即将上市的“明星芯片”讲起。

▍01

一家改写全球DRAM产业版图的公司

先来感受几个数字——不是为了堆砌数据,而是因为这一连串数字本身比任何形容词都更有说服力。

根据2026年5月17日更新的科创板IPO招股书,长鑫科技2025年全年营收617.99亿元,同比增长超过155%,全年净利润71.44亿元,同比增长超过178%。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营收高达508亿元,同比增长超过719%,净利润约330亿元,同比增长超过1268%。

这令人惊叹的增长意味着什么?全球DRAM市场数十年来由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巨头把持,三者合计份额常年超过90%。长鑫科技作为后来者,正在这条被巨头垄断的赛道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用业内人士的话说:长鑫科技已是无可争议的中国第一、全球第四DRAM厂商。

但在这份亮眼的成绩单背后,有一个至关重要却常被外界忽略的维度:长鑫科技的迅猛扩张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拉动整条上游材料产业链。

那么,这颗DRAM芯片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材料?

▍02

DRAM存储芯片的内部构造

要理解材料为什么重要,首先你得知道这颗芯片是怎么搭建起来的。

宏观结构来看,一颗完整的DRAM芯片遵循“晶圆级核心+封装级结构”的基本架构,其中晶圆级核心是功能主体,占材料总成本的70%以上,封装级结构则负责保护芯片免受物理和化学损伤,并提供电连接和散热通道。

(1)晶圆级核心

晶圆级核心主要由存储单元阵列和外围电路两部分组成。

存储单元阵列是DRAM芯片的灵魂,占据了芯片面积的80%-85%,它由数十亿个基本存储单元组成,每个存储单元可以存储1比特的数据,也就是二进制的“0”或“1”。

DRAM的基本存储单元采用经典的“1T1C”结构,即由1个晶体管和1个电容组成,晶体管相当于一个“开关”,控制着对电容的访问,电容则相当于一个“微型电池”,通过存储电荷的多少来表示数据——有电荷为“1”,无电荷为“0”。

这个看似简单的结构,却是半导体制造工艺的极致体现。以16nm DDR5芯片为例,在1平方毫米的面积上集成超过数亿个1T1C存储单元,每个电容的直径不到20纳米,深度却达到了140纳米,相当于在一根头发丝的万分之一的宽度上,挖出了一个深度是宽度90倍的“深井”。

外围电路占芯片面积的15%-20%,负责地址译码、读写放大、控制逻辑和I/O接口功能。地址译码器根据输入的地址信号,选择对应的存储单元;读写放大器检测电容上微弱的电荷变化,并将信号放大到可识别的水平;控制逻辑电路协调芯片内部各个模块的工作;I/O接口则实现芯片与外部系统的数据交换。

(2)封装级结构

晶圆制造完成后,需要经过切割、封装等工序,才能成为我们最终看到的DRAM芯片。目前主流的DRAM芯片采用FBGA细间距球栅阵列封装,一个典型的FBGA封装结构包括封装基板、焊球、底部填充胶和塑封料。

封装基板是连接DRAM裸片与外部电路的关键中间载体,焊球位于封装底部,用于将芯片焊接到内存模组PCB上,底部填充胶填充芯片与基板之间的间隙,增强机械强度和散热能力,塑封料则包裹整个芯片,提供物理保护和绝缘。

我们平时在电脑上使用的“内存条”,实际上是一个内存模组,它将多颗DRAM芯片焊接在PCB板上,并集成了PMIC电源管理集成电路、RCD寄存器时钟驱动器、DB数据缓冲器等控制芯片。

▍03

一块芯片所需的“材料图谱”

如果把DRAM芯片拆开看,你大概会惊讶于它“吃”进去的东西之多。从基底到顶层封装,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角色,也都有一条专门的供应链在背后支撑。整颗芯片的制造可以拆分为以下关键环节:

(1)硅片

半导体硅片是芯片制造的物理基础,一片12英寸晶圆的出厂价约80-120美元,占芯片总成本的30%-40%。这个市场规模约125亿美元,但能坐上牌桌的玩家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信越化学独占全球约28%-32%的份额,长期稳坐第一把交椅——从台积电到三星,最先进制程的芯片几乎都跑在它的硅片上。紧随其后的是同样来自日本的SUMCO(胜高),份额约21%-22%。信越化学和SUMCO两家合计占有率超过50%,且在300mm大硅片这一最尖端品类中近乎“双寡头”般的存在。排在后面的还包括环球晶圆(约16%-17%)、德国Siltronic(约13%)和韩国SK Siltron(约11%-12%)。前五大厂商合计占据了全球90%以上的市场份额。

(2)光刻胶

光刻胶是光刻工艺中决定电路图案精度的核心耗材,如果说ASML卖的是“照相机”,那么“胶片”全在日本手里。日本企业合计垄断约75.9%的市场份额,如果只看ArF和EUV等高端品类,这一比例超过94%。

东京应化(TOK)以约23%-26%的全球份额位居行业第一,是唯一一家实现从i线到EUV全波段覆盖的企业,其EUV光刻胶市占率达38%,KrF光刻胶市占率36.6%。JSR全球份额约19%,在高端制程光刻胶领域市占率超过35%。信越化学凭借超高纯度的树脂原料垄断高端感光剂供应。美国杜邦是前十强中唯一的非日本企业,在ArF和KrF光刻胶领域占全球约17%的份额。一个令人警醒的数据是:EUV光刻胶超过90%由日本企业供应,业界普遍认为这一局面在2030年前都难以被打破。

(3)前驱体

前驱体是在晶圆表面“生长”出纳米级薄膜的关键材料,直接决定芯片中电容介质层和金属互连的性能极限。与硅片和光刻胶高度集中的格局不同,前驱体领域的玩家分布更加均衡。

德国默克集团是全球最大的半导体CVD和ALD用前驱体生产商,占有约28%的市场份额。法国液化空气位居第二,在ALD前驱体细分领域以超过12%的份额领跑。美国Entegris与默克、液化空气共同构成行业第一梯队。前三大厂商合计控制全球约62%的市场,但前驱体品类极为分散(细分种类多达数十种),韩国SK Materials、日本ADEKA和Tri Chemical等企业各自在特定品类上拥有难以替代的技术优势,表面上看集中度数据不如其他材料品类高,实际上每一个细分赛道的竞争壁垒都不容小觑。

(4)溅射靶材

溅射靶材是芯片金属互联层的材料来源——高能离子轰击靶材表面,将金属原子“溅射”到晶圆表面形成导电薄膜。全球市场约80%的份额被少数几家跨国巨头牢牢把控。

日本JX日矿金属(JX Metals)是溅射靶材领域当之无愧的全球龙头,其铜系靶材市场份额稳居全球第一。美国霍尼韦尔在铜系靶材领域紧随其后,市场占有率居全球第二,同时在EUV光刻机用高端靶材方面具有垄断性优势。日本东曹株式会社的铜靶市占率约25%,其12英寸晶圆用铜靶全球市占率更是超过60%。美国普莱克斯同样是全球高纯铜及铜合金靶材的主要供应商。日本爱发科和住友化学在特定金属靶材品类上也各具技术优势。

(5)CMP抛光液

如果把芯片制造比作精雕细琢,CMP(化学机械抛光)就是最后的“打磨抛光”工序。7nm以下制程的芯片需经历超过30次CMP步骤,每一次都离不开高纯度的抛光液,其磨料纯度要求高达99.9999%以上,否则一道划痕就可能导致整片晶圆报废。全球CMP抛光液市场长期被美日企业垄断,超过80%的份额集中在五大巨头手中。

美国Entegris长期占据全球第一的位置,份额约28%。日本Fujimi份额约18%,以纳米磨料粒径的极致控制著称。日本Resonac份额约12%,在钨抛光液等特殊品类上技术领先。美国杜邦和德国默克也位列前五。在7nm以下高端制程中,前五大厂商的合计市占率超过90%,国产化率不足10%。

(6)电子特气

电子特种气体被称为电子工业的“血液”,覆盖光刻、刻蚀、沉积、掺杂、清洗等几乎所有关键制程环节。其纯度要求达到6N级(99.9999%)以上,部分特种气体甚至达到9N级(99.9999999%),对颗粒物和金属杂质的容忍度以ppb(十亿分之一)为单位。全球电子特气市场由四大巨头高度垄断:德国林德集团拥有7N级电子气量产技术,是台积电和三星的主力供应商;法国液化空气在光刻气领域近乎垄断,EUV光刻机所需的氖气市占率高达90%;美国空气化工在电子级氨、笑气等领域技术领先,年研发投入超10亿美元;日本大阳日酸掌握9N级超高纯提纯技术,在氘代气体等特种气体领域具有独家优势。四家企业合计占据全球91%的市场份额,在中国市场的合计占比也高达88%,而本土企业的合计份额不足5%。日本关东电化在钨沉积气体(WF₆)领域、昭和电工在蚀刻气体领域的细分统治力同样令人瞩目。

(7)封装基板

封装基板是芯片走向外部世界的“最后一关”。

DRAM芯片最终需要封装成模组(例如内存条),封装基板承担着连接芯片与外部电路的物理载体功能。随着芯片密度不断提升,封装基板本身也越来越复杂,其核心材料的重要性不断上升。

目前封装基板主要采用两种核心树脂体系:BT树脂和ABF树脂。

全球BT树脂市场被三菱瓦斯等日本企业高度垄断,意味着任何希望生产DRAM封装基板的企业,几乎都绕不开三菱瓦斯这道关。

斤风曾在《从卡脖子到反杀,中国黑马硬刚全球化工巨头!》文中详细介绍BT树脂以及相关企业三精科技。

封装基板的主要生产企业包括:韩国的三星电机(SEMCO)、LG Innotek,中国台湾的欣兴电子(Unimicron)、南亚电路板(Nan Ya PCB),日本的揖斐电(Ibiden)、新光电气(Shinko)。

除了树脂基材,封装基板还需要用到铜箔(电路导体)、阻焊油墨(保护层)、预浸料(结构支撑)等一系列辅助材料,涉及的供应商链条同样庞杂。

▍04

为什么必须是BT树脂?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好好掰扯一下。

BT树脂是一种高性能热固性树脂。它由日本三菱瓦斯化学公司在1982年开发,至今仍是半导体封装领域不可替代的核心材料。它的核心特性包括:耐高温(Tg突破280℃)、低介电损耗(Df<0.01)、低介电常数(Dk<3.0)、高绝缘、高透波、抗辐射以及极低膨胀系数(CTE)。简单理解就是:耐高温、不变形、信号损耗低——这三个优点恰好是存储芯片封装最看重的。

在DRAM和NAND Flash封装中,BT基板占全球载板约70%的份额。尤其在HBM(高带宽存储器)等先进存储芯片中,BT基板凭借优异的耐热性和尺寸稳定性成为行业首选。

但问题来了,半导体封装还有另一款“明星材料”叫ABF树脂(Ajinomoto Build-up Film,味之素堆积薄膜),在英特尔、高通骁龙、NVIDIA等高端处理器的封装基板中被大量使用,供应商是日本味之素集团旗下的味之素精密技术公司(Ajinomoto Fine-Techno)。随着AI芯片需求爆发,ABF树脂一度出现严重短缺,成为整个半导体行业的热门话题。

很多人会问:ABF听上去更“高级”,能做更细的线路(线宽/线距可达12/12μm甚至更小),广泛用于CPU、GPU等高算力芯片。为什么存储芯片偏偏不用ABF,而要“舍近求远”使用BT?

这就涉及到ABF和BT最本质的性能差异。

BT树脂含有玻纤纱层,这使得基板更硬、雷射钻孔难度更高、布线能力不如ABF精细。但正是这层玻纤纱赋予了BT一个ABF难以匹敌的优势:卓越的尺寸稳定性。在温度剧烈变化的工况下,BT基板能有效防止热胀冷缩导致线路变形或断裂。而ABF虽然能做更细的线路,却缺乏玻纤纱层的“骨架”支撑,尺寸稳定性相对较弱。

DRAM存储芯片面对的是什么使用场景?高频率的读写操作、剧烈的温度变化、服务器机房24×7不间断运转。在这样的工作条件下,线路的可靠性远比线路的精细度重要。存储芯片的I/O数量相对CPU/GPU也少得多,对“极细线路”的需求并不迫切,反而是对信号完整性、热稳定性的要求极高——这正是BT树脂的强项。

所以,这不是一个“谁更高级”的比较,需要极致运算的CPU和GPU用ABF,需要极致可靠的存储芯片用BT。 两种树脂分别把守半导体世界两个最核心的疆域,谁也替代不了谁。

▍05

当大模型开始吞噬每一种材料

说到AI对半导体的影响,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英伟达。GPU需求暴增、算力紧缺、H100一卡难求——这些叙事已经被讲烂了。但有一个同样重要却相对被低估的维度:AI对存储芯片的需求拉动,规模之大、结构之变,丝毫不亚于对GPU的冲击。

先看数字。根据多家机构的预测,2025年全球DRAM市场规模约为1500亿美元,到2030年有望突破5500亿美元,复合增长率约30%。驱动这一增长的核心动力,正是AI数据中心的扩张。

为什么AI这么耗内存?

训练一个大型语言模型需要海量数据,推理一次也需要把模型参数全部加载进来。GPT-4级别的模型参数量超过万亿,仅是加载模型本身就需要数百GB的内存。而AI推理是高并发场景,一个数据中心同时运行成千上万个推理请求,对内存的总量和带宽都提出了极高要求。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技术演变值得特别说明:HBM(高带宽存储器)的崛起。

HBM本质上是一种将DRAM芯片堆叠封装的技术路线,通过硅穿孔(TSV)技术将多颗DRAM Die垂直互联,然后通过硅中介层(Interposer)与GPU或AI加速器封装在一起,实现超高的内存带宽。NVIDIA H100配备了80GB HBM3,内存带宽高达3.35TB/s,这个数字是传统DDR5的十倍以上。

但AI对存储的影响不止于HBM。

服务器DRAM需求同样在爆发。每台AI服务器配备的DRAM数量远超普通服务器,一台搭载8块H100的DGX H100服务器,标配内存高达2TB,是普通双路服务器的十倍以上。随着全球数据中心加速AI化改造,DRAM整体出货量和均价均在持续上升。

边缘AI设备的普及也在拓宽需求来源。手机、PC、汽车、工业设备甚至火箭、卫星、无人机都纷纷加入AI计算能力,LPDDR(低功耗DRAM)和LPCAMM等新规格迎来换机周期驱动的大规模替换需求。

AI对存储的影响还体现在技术迭代速度的加快。DDR5的渗透率在AI服务器需求的推动下快速提升,DDR6已进入早期规格讨论阶段。存储芯片的制程迭代、新材料的引入,都在AI这个需求催化剂的加持下明显提速。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一个有意思的闭环——AI拉动存储芯片需求,存储芯片扩产拉动材料需求,材料产能瓶颈又反过来制约存储芯片的供应。当AI的算力竞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决定最终胜负的可能不是某一家芯片公司的设计能力,而是BT树脂的产能能不能跟上、高K前驱体的纯度够不够高、12英寸硅片的合格率能不能再提升一个百分点。

▍06

写在最后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中国芯片产业被“卡”住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或许比“光刻机”三个字要复杂得多。从长鑫科技的崛起可以看到,中国DRAM产业在产品端已经实现了令人惊叹的跨越——三年时间,从亏损百亿到日赚数亿,从全球第五之外跃升至全球第四。

但在上游的材料端,国产替代的征程仍处于“分段突破”阶段:硅片、光刻胶、特气、靶材等领域已有龙头企业崭露头角,但在高端ArF/EUV光刻胶、BT树脂、部分前驱体品类上,日本和欧美企业依然把控着话语权。

长鑫科技的上市是一面放大镜,它让人们更清晰地看到一条仍在成长中的国产存储材料产业链的韧性与短板。

而AI的浪潮则是一台加速器,它在短短几年内将存储芯片的供需关系彻底重构,让每一克前驱体、每一平方米BT基板的价值都发生了跃迁。

也许下次当你打开手机、启动电脑、或在云端跑一个AI模型的时候,你可以花一秒钟想一想——在这流畅体验的背后,是一整个由树脂、薄膜、气体和硅片构成的微观世界在高速运转。

而这个世界也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