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叔蹲在田埂上,看一群麻雀啄食他刚撒下的稻种。往年这时候,他早该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轰鸟了,可现在他只是蹲着,任由那些褐色的影子在眼前跳跃。
“三叔,想啥呢?”村支书从背后走来,拍拍他的肩。
“想这地。”柳三叔头也不抬,“从分田到户那年起,这片地就没歇过。我爹说,地也累。”
支书在他身边蹲下,把烟递过去:“县里来了文件,说咱们这片要搞什么高效农业示范区,要建大棚,种有机菜。”
柳三叔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茫然:“那我这一亩三分地……”
“统一流转,一年给你八百块租金。你还想种地,可以去大棚打工,一天八十。”

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柳三叔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那是村东头的老槐树,他记得小时候,树上有个喜鹊窝,每年春天都会孵出新雏。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春天。乡里第一次推广杂交水稻,没人信,就他柳老三敢试。那年秋收,他家粮仓第一次装不下,新打的谷子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他媳妇高兴得直抹泪,说总算能给孩子扯身新衣裳了。
“那年,”柳三叔喃喃道,“咱们村还是全县第一个亩产过千斤的。”
支书没接话,只是把烟盒往他手里塞了塞。
签合同那天,柳三叔在村委会坐了一下午。纸上那些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最后是支书握着他的手,在签名处画了个圈。
“三叔,你放心,地还是你的,就是换个种法。”

开春第一场雨下来时,推土机开进了地里。柳三叔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那片他闭着眼都能走一遍的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黑色的泥土在雨里泛着油亮的光,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棚建起来那天,全村人都去看热闹。塑料膜在阳光下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柳三叔站在最后面,看见有人扛着成箱的有机肥往里面走,脚步轻快得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柳三叔就去了大棚。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听说农业大学毕业的。
“大爷,您会育苗不?”
柳三叔没说话,接过苗盘,手指探进土里试了试湿度。那动作快得让年轻人一愣。
“太湿了,”柳三叔说,“得晾半天。”
年轻人眼睛亮了:“您老内行啊!”
柳三叔没答话,转身去看那些排列整齐的菜畦。泥土的气息从脚下升起来,和露天的不太一样,温温热热的,像捂在被窝里的春天。
四月底,第一批樱桃番茄红了。年轻人摘了一捧塞给柳三叔:“尝尝,咱这有机的,贵着呢。”
柳三叔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酸甜得让他眯起了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尝到杂交稻新米的味道,也是这种——熟悉又陌生,像是同一条河,却流过了新的河道。
夕阳西下,柳三叔蹲在大棚门口抽烟。一群麻雀从老槐树那边飞过来,在大棚顶上落了脚,叽叽喳喳的,像是商量着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没有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