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为结束俄乌冲突设计的经济杠杆,在真正落下去之前先悬在了半空。2026年9月签署的《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和伊朗法案》授权总统对俄罗斯油气的五大进口国征收最高100%的次级关税,中国被国会辩论和美媒解读列为首要目标。按设计者的预期,这条关税轨道应当迫使北京在“继续购买俄油”和“承受对美贸易惩罚”之间做出选择,进而从收入端压缩莫斯科的战争财政,把普京推回谈判桌。然而10月16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豁免了法案中的关键关税条款,国务卿鲁比奥给出的理由是需要在60天内评估对全球和美国经济的冲击。一个已经写入法律文本的施压工具,在启动前被主动搁置,这件事暴露出了一个更一般的命题:当一种经济施压工具所依赖的传导基础设施已经被作用对象提前移除时,工具的杀伤力与它在法律文本上标注的税率之间,可以没有任何对应关系。
要判断格雷厄姆法案的次级关税为什么对一个已经完成本币结算改造的能源贸易通道近乎无效,需要先恢复这套工具被设计时所预设的作用机制。次级关税的效力链条可以拆成三个环节:第一,目标国继续与受制裁国进行能源贸易;第二,该贸易在美元体系内完成支付和清算,因此美国财政部拥有可介入的金融节点;第三,目标国对美出口市场的依赖程度足够高,使得“失去美国市场准入”构成一个具有政治分量的成本。这三个环节共同支撑起关税威胁的可信度。任何一个环节断裂,100%的税率就退化为一个没有作用对象的数字。
2026年前七个月的中俄能源贸易结构,恰好在这条链条的第一个和第二个环节上同时施加了压力。俄罗斯对华石油出口达到6700万吨,占中国原油进口总量的23%,创下纪录;同期中俄双边贸易的本币结算比例攀升至99.1%,人民币在双边支付中的单独占比超过90%,美元在这条通道里已经近乎绝迹。这个结构变化的分析含义,容易被误读为“中俄关系深化”这类笼统判断。更准确的表述是:格雷厄姆法案次级关税所瞄准的那个金融接口——美元清算——已经被移出了中俄石油交易的操作环节。美国财政部可以对进入美国市场的中国商品加征100%的关税,但它无法通过对美关税去惩罚一笔不以美元计价、不经过美国银行、不在美国金融体系内留下清算痕迹的石油交易。关税的工具形式是“对进口商品征税”,而它的施压方式预设了“目标国在美元体系内买卖俄油”。当第二个预设不再成立,第一个工具就失去了向能源决策传导的通道。这不是税率高低的问题,是工具与目标之间出现了结构性的脱节。
中方对次级关税的法律回应,进一步把这个脱节从事实层面推进到规则层面。商务部在法案签署次日的表态措辞精确:“反对缺乏联合国授权和国际法依据的单边制裁,反对以涉及第三方为由,对他国采取所谓次级制裁措施”,外交部则将其压缩为反对“没有国际法依据、没有经过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长臂管辖”。如果把这理解为一般性的外交反对,就会错过其中真正具有分析价值的部分。次级关税的规则创新在于:它把“第三国与受制裁国的正常贸易”重新定义为“对制裁体系的规避行为”,然后据此对第三国施加惩罚。中方的反对所指向的,不是某一项具体税率可以被谈判降低,而是“第三方正常经贸合作可以被单方面重新定性并施加惩罚”这个先例本身。一旦这个先例获得默许,任何与受制裁国保持正常贸易的经济体都将在未来的任意时刻被拉入次级关税的覆盖范围。拒绝的不是一船俄油的关税成本,而是一条边界:第三方的贸易决策不能成为另一组双边博弈的代价承担机制。这条边界与中方在和平进程中的立场共享同一套规则——中方在安理会强调“确保各方平等参与,支持各当事方和利益攸关方都参与到和谈进程中来”,拒绝把当事方搁在门外的“大国先谈”模式。无论是在能源贸易中拒绝被当作制裁对象,还是在和平谈判中拒绝被当作施压通道,背后的判断是一致的:不接受第三方被工具化。
欧洲盟友的选择为这条边界的可援引性提供了一个侧面验证。美国财长贝森特在豁免令签署后公开承认,华盛顿曾在春季要求欧洲盟友一道对中国和印度实施次级关税,“他们拒绝了”。欧洲拒绝的具体理由不必完全统一,但一个可以从中提取的判断是:如果次级关税的法律基础足够牢固、执行成本足够低、战略收益足够明确,主要盟友的配合意愿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当欧洲选择不跟进,法案的“多边制裁”外观就收缩为单边行动;而单边次级关税对一个已经完成本币化改造的贸易通道所施加的实际压力,与它在多边框架下可能产生的效果之间存在显著落差。盟友的缺席不只是外交协调的失败,它同时向市场和中方传递了一个信息:这套工具的规则基础和执行联盟都不足以支撑其按照设计强度运行。
把这三个层面放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比“特朗普被迫豁免”更具分析价值的判断。格雷厄姆法案的次级关税条款在设计时预设了一个制度同质性的世界:美元是能源贸易的默认结算货币,美国市场准入是各国有动力维护的核心利益,第三国与受制裁国的贸易在规则上可以被单方面重新定性。这三个预设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有效的,但中俄能源贸易的本币化改造、中方对第三方不被工具化的规则立场的持续表达、以及欧洲在次级关税上的不跟进,分别从基础设施、规则话语和联盟结构三个维度削弱了这些预设的适用性。豁免令是在这个累积过程中产生的一个操作性结果,而不是原因。60天的评估期可以用于测算关税对美国自身进口成本和供应链的冲击,但它无法修复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施压工具的作用前提已经被作用对象在工具启动之前改造掉,继续维持威胁姿态所能产生的,更多是姿态本身的政治效用,而非对目标行为的实际塑造。
这并不意味着次级关税作为一类工具已经彻底失效。对印度、土耳其或其他尚未完成同等程度本币结算改造的进口国施加有限度的关税压力,在操作上仍然可行。美国也仍然可以通过对“影子船队”、保险服务和航运环节的精准制裁来增加俄油交易的成本。但对中国这个俄油最大买家而言,格雷厄姆法案所设计的那种以“对美市场准入”交换“能源采购调整”的杠杆结构,已经不再具备它被起草时所想象的作用半径。特朗普用来逼普京停火的那根杠杆,在抵达莫斯科之前先经过了一段它无法有效施力的地面。接下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60天之后关税条款是否以某种缩水形式恢复,而是华盛顿是否愿意承认这套工具的作用前提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并据此重新计算它在乌克兰问题上真正可用的施压路径。承认一个工具失效,比反复启动一个已经失效的工具,在战略上要诚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