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个96岁的老人走了。

官方唁电发得极高规格：新中国第一代国手、江苏排球开创者、排坛泰斗、奉献一生。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项目的拓荒元老，这本该是肃穆的追思，峥嵘岁月的集体回响。

但诡异的是，网络上的反应却出乎预料。

扑面而来的竟然是刺眼的嘲讽、翻旧账的喧嚣，甚至有人在社交平台上敲锣打鼓、奔走相告。

一个把一辈子都埋在中国排球泥土里的96岁老人，闭眼的时候，为什么会舆论场上引来如此割裂、如此汹涌的声讨？

众星之师

这个老人就是张然，1930 年生人，福建漳州长泰县人。

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中国排球的 "圣地"，后来几代女排集训的漳州基地，跟他还有直接关系。

1951 年，21 岁的张然进了八一男排，是新中国第一批专业排球运动员，场上位置是二传。1956 年他跟着中国男跑去了巴黎，打世界锦标赛。

这是新中国排球头一回站到世界顶级赛场的地板上，没有成熟训练体系，没有跟国际强队交手的经验，一切全靠第一批人自己摸。

1958 年，上面交给他一个任务：从零开始建江苏男排。

那时候江苏排球基本是一张白纸。他跑遍全省挑人，最后只挑出五个。一支排球队正规首发要六个人，他连六个人都凑不齐。

同行劝他先把架子搭起来，身高差不多就行。张然不干。他不把身高当硬指标，更看重球商、专注度和能不能吃苦。

就是这五个人里，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叫袁伟民。

二十多年后，袁伟民带着中国女排拿下三连冠，成了中国体育史上绕不开的名字。他一辈子公开讲，张然是自己的启蒙恩师。

同一批五个人里，还走出了后来执掌中国男排的邹志华。五个人的队伍，捧出两位国字号主教练，这在世界排坛都少见。

1973 年他转带江苏女排，把男排队那套选材和训练办法原样搬了过来。

几年之间，江苏女排走出了孙晋芳、张洁云、殷勤三个世界冠军。孙晋芳是谁？中国女排五连冠时期的队长、核心二传，那支传奇队伍的场上大脑。

1981 年他接了国青女排的教鞭，几年间队里出了十几个国手，其中八个拿过世界冠军。

离开一线之后他也没闲着。写了 12 本排球专业书，发了将近 400 篇专业评论，其中 10 篇登上国际排联的技术杂志。他是国际排联认证的高级讲师，跑了 30 多个国家讲学。

国务院特殊津贴、国家体育运动荣誉奖章、新中国体育开拓者奖章，这些行业里的顶格荣誉他都拿过。

所以官方唁电里那一串头衔，没有一个是注水的。这是一个把七十年砸进排球里的老人。

兵败东瀛

那股怨恨，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时间拉回 2021 年夏天。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小组赛没出线，直接打道回府。这是中国女排参加奥运以来最差的战绩，没有之一。

全队上下闷在隔离期里，郎平已经公开表示奥运之后要卸任。球迷的心气跌到谷底，朱婷手腕有伤打不了，一套主力用了五六年被对手研究得透透的，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8 月 31 日，中国排协官网挂出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中国女排为何兵败东瀛》。作者张然，当时 91 岁。

文章原发在《新体育》杂志上，大概三千字，列了五条原因：主力阵容老化、替补力量薄弱、临场指挥失宜、心理压力过大、长期集中集训弊多利少。

这五条放在今天回头看，有没有道理？客观讲，不全是错。一套首发用五六年、替补打不上比赛、集训体制的争议，这些都是后来圈内外反复讨论过的真问题。

可问题出在时机和语气。

那时候女排刚输球，队员还在隔离，郎平即将告别，全网都在心疼这群拼了十几年的姑娘。

91 岁的老帅这篇长文一出来，又摆在排协官网最显眼的位置，在很多球迷眼里，这不是 "总结经验"，这是在冠军队长、教练组最狼狈的时候，从背后递了一刀。

文章里点名道姓讲 "赛场指挥失宜"，讲郎平这套大国家队、长期集训的路子 "弊多利少"。在情绪最敏感的那个时间窗口，这种话被读成了 "算总账"。

球迷炸了，尤其是郎平的支持者。

郎平是什么人？球员时期是 "铁榔头"，教练时期把低谷中的女排重新带回里约奥运冠军，为这支队伍熬到两鬓斑白。朱婷带伤硬扛东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一场失利背后有伤病、有运气、有对手变强的多重因素，凭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主要板子打在教练组身上？

更要命的是那个时间差。

文章挂出来第二天，9 月 1 日凌晨，中国排协紧急发了一个声明，核心意思就两条：

第一，这篇文章是张然个人观点，不代表协会立场；第二，不能否定郎平为中国女排做出的巨大贡献。

前一天官网刚挂出来，第二天凌晨赶紧撇清，等于官方自己下场打圆场。

这种 "先发文、后灭火" 的节奏，反而让那篇文章在球迷心里的分量更重了。

很多人后来坚持一个看法：这篇文章，是压垮郎平、让她下定决心离开的重要推手之一。

郎平后来确实很快就卸任了。东京一别，她没有再回来。

叫好之声

现在你回过头看 2026 年 10 月张然去世的消息，就能听懂网上那些奇怪的声音了。

一个 96 岁的老人走了，官方发了高规格唁电，罗列了他七十年的功绩。可评论区里有相当一部分人，翻来覆去只提一件事：2021 年那篇文章。

他们不是不知道张然培养了袁伟民、孙晋芳，不是不知道他是江苏排球的开荒人。可在这部分球迷的记忆里，这个名字跟 "兵败东瀛" 那三千字绑死了。

他们把那次失利后涌出的委屈、不甘、对郎平的心疼，全部折算成了对这个名字的情绪。

所以你会看到一种很拧巴的场面：一边是排球圈的老先生们追忆他的青训遗产，漳州基地开始整理他当年的选址报告；另一边是年轻球迷在社交平台上阴阳怪气，甚至有人觉得 "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事儿公道吗？

拆开看，其实两头都有话要说。

张然那篇文章本身，是不是罪该万死？真不是。他讲的五条，条条是行业内部争论多年的老问题。

一个九旬老人，一辈子在体制内、在青训里，他看问题的视角本来就是 "队伍怎么长期健康"，不是 "这场球怎么安慰人"。

他对集训体制、对阵容固化的批评，放到今天依然有讨论价值。

他跟郎平之间，也从来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两个人不在同一条执教线上，一个搞基层青训一辈子，一个是聚光灯下的明星教练。

所谓 "恩怨"，本质上是一篇公开发表的评论，撞上了一个全民情绪最脆弱的时间点。

可那为什么还是那么多人不买账？

因为体育迷的记忆，从来不是按 "历史贡献" 这种总账算法来存的。普通人记人，记的是他在自己最在乎的那一刻，站在了哪边。

郎平那批人，是很多中国人的青春记忆。2016 年里约逆转夺冠的夜晚，多少人守在电视机前红了眼眶。2021 年东京小组出局，又是多少人陪着心疼。

在这种情感浓度下，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队伍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篇长文 "复盘罪状"，在感情上确实让人咽不下去。

加上排协那个 "先发后撤" 的操作，把一篇本来可以在业内私下讨论的技术文章，推成了一场公开的舆论事件。这口情绪账，张客观上背了，排协也没少背。

所以现在网上那些 "奔走相告"，你要说它全是对一个 96 岁逝者的不尊重，那确实过了。但你要说它完全没来由，那也不符合事实。

它是五年前那场情绪一直没被好好消化，终于在一个可以宣泄的口子上冒了出来。

一个把一辈子铺在排球泥土里的老人，最后被一部分人记住的，不是他挑出来的袁伟民、孙晋芳，不是他跑遍全省选出的那五个开荒队员，而是九十岁那年写下的一篇三千字的评论。

这到底是他个人的遗憾，还是我们记忆方式的问题，其实没人能一句话说清。

排球这个项目在中国，从来不只是排球。它绑着几代人的集体情绪，赢的时候一起上天，输的时候一起摔下来。功勋教练不能被一场失利否定，开荒前辈也不该被一篇旧文章一笔抹掉。

只是下次再有人在低谷里 "直言不讳" 的时候，希望我们能记得多问一句：这话也许是对的，但这个时候、这个方式，真的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