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4年藏獒被偷,失踪三天拖断腿爬回家,嘴里叼着神秘物品
那天早上,韩老六站在空荡荡的院子当中,脚下的泥地还有点潮,露水刚下去没多久。他盯着地上那截断了的铁链子看,链子扣被剪得齐齐整整,切口亮堂堂的,一看就是拿大号断线钳干的,干净利索,不是生手。链子旁边还有几道轮胎印,从院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土路上,轮胎花纹很深,是越野车那种粗齿胎。他的狗没了。他养了四年的大黑没了。
韩老六蹲下去,把断链子攥在手里,铁扣硌得手心生疼。他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转身回屋。屋里他老伴儿赵秀兰正端着粥碗出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没说话,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按了三个键。
派出所的人来了,拍了照,量了轮胎印,问了情况。韩老六把能说的都说了,大黑是四年前他从青海一个牧民手里抱回来的,那时候才两个月大,圆滚滚的,像个黑煤球。四年了,从巴掌大点儿长到一百多斤,站起来比人还高,毛色油亮,眼神跟刀子似的。镇上人都知道韩老六有条好藏獒,有人出两万他都没卖,他说这狗是家人,不卖。
警察走了以后,韩老六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赵秀兰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倒水,他不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那条土路,盯着路的尽头,好像下一秒大黑就会从那里跑回来,嘴里叼着它最爱的那颗旧网球,尾巴甩得呼呼响。
第一天晚上,他没睡。他拿着手电筒,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村东头的树林,村西头的河沟,村南头的砖厂,他全找遍了。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照见每一团黑影,每一次他都以为是大黑,每一次都不是。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家,鞋上全是泥,嗓子喊哑了,眼睛红红的。赵秀兰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一个人回来,没问,只是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手在抖。
第二天,他又出去找。这次他借了邻居老王的摩托车,骑到镇上,骑到更远的几个村子。他见人就问,见电线杆就贴寻狗启事。启事是他半夜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很清楚:黑色藏獒,公,四岁,左耳有豁口,脖子戴铁链。找到者酬谢五千。下面留的是他的手机号。他把启事贴满了镇上所有的公告栏,贴了三十多份。有人围过来看,有人问东问西,有人摇头说没见过。他骑了一整天,油箱见了底,嗓子彻底哑了,一说话就疼。但他还是没找到。
第三天,他病倒了。发高烧,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说胡话。赵秀兰给他喂药,他用胳膊挡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大黑。赵秀兰坐在床边,看着老头子烧得通红的脸,眼泪往下掉,但她没哭出声。她知道老头子跟这条狗的感情。四年前,韩老六从厂子里退下来,一下子闲了,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后来抱回来这条小狗,他就像换了个人,每天早起遛狗,给狗做饭,跟狗说话,比跟她这个老婆子说的话都多。赵秀兰不嫉妒,她高兴。老头子有精神头了,比什么都强。
第三天傍晚,韩老六的烧退了一点,他挣扎着要起来,被赵秀兰按住了。他抓着赵秀兰的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去找,让我去找……”赵秀兰攥着他的手,说:“你躺着,我去。我去找。”她拿起手电筒,出了门。韩老六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眼睛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三天比三年还长。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往玻璃上撒石子。韩老六迷迷糊糊地睡着,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他梦见大黑回来了,站在院门口,浑身是血,但尾巴还在摇。他跑过去,想抱它,但怎么也跑不到。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雨还在下,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韩老六烧退了,但浑身没劲,软绵绵地靠在床头。赵秀兰端了一碗粥进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竖起耳朵。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但确实有。像是指甲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的。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门口走。赵秀兰在后面喊他,他没应。
他走到堂屋,走到门口,打开门。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院门口,泥地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浑身是泥,是血,是草屑,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韩老六认出来了。那是大黑。它趴在地上,后腿拖在后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着,一看就是断了。前爪扒着地面,指甲磨得只剩肉垫,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沟。它抬着头,看着韩老六,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弱,但确确实实是亮的。它的嘴里,紧紧叼着一个东西。
韩老六的腿一软,跪在湿泥地上,连滚带爬地过去。他跪在大黑面前,伸出手,想摸它,又不敢。大黑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松开嘴,那个东西掉在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韩老六低头一看,是一个布包。很小的一个布包,用旧蓝布裹着,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磨得起毛了,但还系得紧紧的。他伸手把布包拿起来,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包。他解开红绳,打开蓝布。
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但看得很清楚:“对不住,狗还你,钱不要了。”
韩老六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头在抖。他低头看大黑,大黑还抬着头看着他,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头一歪,整个身子瘫在泥地上,不动了。
赵秀兰出来的时候,看见韩老六跪在泥地里,怀里抱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走过去,蹲下来,看见大黑拖断的后腿,看见它磨烂的爪子,看见它肚皮上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毛。她捂住嘴,眼泪刷地流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她怕吓着大黑。她伸手摸了摸大黑的头,大黑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
韩老六把大黑抱起来。一百多斤的狗,他抱着,一步一步往屋里走。他走得摇摇晃晃,腿在打颤,但他没放手。赵秀兰在后面扶着,两个人把大黑抬进屋,放在堂屋的地上,铺上旧棉被。韩老六蹲在旁边,手一直放在大黑头上,轻轻地摸。大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村里的兽医老陈来了。老陈六十多了,给牲口看了一辈子病,什么伤没见过,但看到大黑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停了一下。他蹲下来,摸了大黑的断腿,又看了它肚皮上的口子,然后问韩老六:“这是被什么东西拖的?还是被人打的?”
韩老六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看见大黑拖断的后腿和磨烂的爪子。老陈说:“后腿断了,骨折,得接。爪子是磨的,走太多路了,或者被人追的时候在石头上蹭的。肚皮上这个口子,像是铁丝刮的,不深,没伤着内脏,算它命大。”
老陈给大黑接骨,上了夹板,缠了绷带。又给它清洗肚皮上的伤口,涂了药。大黑疼得直哆嗦,但它一声没吭。它睁着眼睛,看着韩老六,像是在说,我回来了,我没事。韩老六蹲在旁边,手一直搭在它头上,一句话没说,但眼睛一直湿着。
处理完伤口,老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子,问:“这狗怎么回来的?从哪儿爬回来的?”
韩老六把那张纸条掏出来,递给老陈。老陈看了,念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他把纸条还给韩老六,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大黑,又看了看韩老六,说:“这狗,成精了。”
韩老六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条上的字他认得,是镇上那家小卖部卖的圆珠笔写的,那种一块钱一支的,笔迹他没见过,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手在抖。字写得歪,笔画不连贯,像是写的时候心里很慌。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天下午,大黑一直趴在那儿,没动。赵秀兰端了水盆放在它嘴边,它舔了两口,又趴下了。赵秀兰又端了饭盆,里面放了几块肉,它闻了闻,没吃。韩老六就坐在旁边,也不吃,也不喝。赵秀兰给他端饭,他接过来,放在地上,没动筷子。两个人就这么守着大黑,谁也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大黑忽然动了。它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了起来。韩老六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院门口站了一个人。一个瘦小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那儿,不敢进来,也不敢走。他的目光越过韩老六,落在大黑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黑看着他,没有叫。它只是看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进来。他走到大黑面前,蹲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塑料袋里是几根火腿肠,还有一包消炎药。他不敢看大黑的眼睛,低着头,声音哑哑的:“我……我错了。我把它从镇上的宠物店偷出来,想卖到外地去。路上它一直叫,我就把它拴在后备箱里。后来它把绳子咬断了,从车上跳下去,腿摔断了。我……我以为它跑了,没想到它爬回来了。”
韩老六站起来。他比那个男人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那个男人蹲在地上,肩膀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大黑慢慢把头转过去,不再看他。它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韩老六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走吧。”
那个男人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走吧。”韩老六又说了一遍,“药留下,火腿肠留下。你走吧。”
那个男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大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转身走了。韩老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天彻底黑了,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韩老六关上门,回到大黑身边。他蹲下来,把那个塑料袋打开,拿出火腿肠,剥了一根,掰成小块,放在大黑嘴边。大黑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块。韩老六又掰了一块,放在它嘴边。大黑又吃了。赵秀兰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但她笑了。她转身进厨房,给韩老六热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他手边。韩老六端起来,喝了。
那天晚上,韩老六睡在堂屋的地上,陪大黑。他铺了一床旧被子,就躺在大黑旁边。大黑把头搁在他胳膊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韩老六醒着,看着天花板,听着大黑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男人说的话。
它把绳子咬断了,从车上跳下去。腿摔断了。它以为它跑了,没想到它爬回来了。
爬回来了。三天,从镇上到村里,十几里路。一条断了腿的狗,拖着半条命,爬了三天,爬回了家。它嘴里叼着那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张纸条。它为什么叼着那个?它怎么知道那个布包有用?它怎么知道要把它带回来?
韩老六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大黑回来了。它拖着断腿,磨烂了爪子,爬回来了。它嘴里叼着的东西,不是金子,不是银子,是一张道歉的纸条。那个偷狗的人,大概是在路上发现大黑跑了之后,心里过不去,写了这张纸条,系在布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黑叼住了,一路叼回了家。
韩老六翻了个身,看着大黑。大黑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大黑身上,照见它身上缠着的绷带,照见它磨烂的爪子,照见它闭着的眼睛。韩老六伸出手,轻轻摸了大黑的头。大黑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韩老六想起四年前,他从青海那个牧民手里接过大黑的时候。那时候大黑才两个月大,窝在他怀里,像一团黑棉花。牧民说,藏獒认主,一辈子只认一个。你养了它,它就是你家人。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他信了。
第二天早上,大黑喝了水,吃了半碗粥。它的精神好了一些,眼睛也亮了。赵秀兰给它换了药,老陈又来看了,说恢复得不错,但断腿至少得养三个月。韩老六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认得出那个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写的。他想起那个男人,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猜那个男人大概也是镇上的人,或者附近的,家里不宽裕,一时糊涂才干了这个事。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衣兜里。
接下来的日子,韩老六哪儿也没去。他每天给大黑换药,喂饭,陪它说话。大黑不能动,他就坐在旁边,给它梳毛,跟它讲以前的事。讲他们第一次见面,讲大黑小时候把家里的拖鞋全咬烂了,讲大黑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在院子里疯跑,讲大黑去年跟隔壁老王家的狗打架,把人家狗追得满村跑。他讲着讲着就笑了,大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赵秀兰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了。老头子不烧了,不喊了,不半夜出去了。他守着他的狗,守着他的日子,像个正常的退休老头。她想起那三天,老头子跟丢了魂似的,她真怕他扛不过去。现在好了,狗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半个月后,大黑能站起来了。它的后腿还打着夹板,但前腿能使上劲了。它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闻了闻它那个旧饭碗,闻了闻它的旧网球,然后在门槛上趴下来,晒着太阳。韩老六坐在门槛另一边,看着它,觉得日子又回来了。
那个偷狗的男人,后来又来过一次。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没敢进来。韩老六看见他了,没叫他,也没赶他。大黑也看见他了,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搁回前爪上。那个男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上次轻了一些。
韩老六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知道那个人是隔壁村的,姓刘,家里有个上学的娃,老婆身体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偷狗是想卖钱给娃交学费,没想到大黑太烈,半路跳了车。韩老六听了,没说什么。他让赵秀兰包了一袋子自家种的土豆,托人给那个姓刘的送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土豆,大概是觉得,都不容易。
大黑的腿慢慢好了。三个月后,夹板拆了,它能跑了。虽然跑起来后腿还有点跛,但能跑。它又跟以前一样,每天早上跟着韩老六去村口遛弯,中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趴在堂屋地上听韩老六跟赵秀兰唠嗑。它脖子上又戴上了新链子,但韩老六不再把它拴在院墙上了。他让它在院子里随便走,在门口随便坐。他知道,大黑不会再跑了。它爬了三天都要回来,它不会跑的。
那张纸条,韩老六一直收着。他没跟别人说过纸条的事,连赵秀兰都没细说。他把纸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户口本、存折放在一起。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拿出来看一看。字还是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他看着看着,就会想起那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大黑面前,低着头说“我错了”的样子。他也会想起大黑趴在院门口,嘴里叼着那个蓝布包,抬着头看着他的样子。然后他会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关上灯,躺下。大黑在堂屋里打呼噜,赵秀兰在身边轻轻打鼾。他觉得日子很满,满得刚刚好。
村里人后来都知道韩老六的狗被偷了又自己爬回来了,都说这狗神了。有人说大黑叼回来的那个布包里肯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韩老六藏起来了。韩老六听了,笑笑,不解释。他知道那个布包里是什么。那是一个人的良心。大黑叼回来的,是一个人的良心。那个男人把布包系在大黑嘴里的时候,大概是想让大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大黑不懂什么叫对不起,但它知道要把那个东西带回家。它爬了三天,把那个东西带回来了。
韩老六有时候会想,如果大黑那天没跳车,会被卖到哪里去?会不会遇到一个好人家?会不会也过得挺好?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大黑回来了。它选择了回来。它拖着断腿,磨烂爪子,爬了三天,爬回来了。它嘴里叼着那个布包,不是金子,不是银子,是一个人的良心。但它爬回来了。这就是它的选择。
他想起那个牧民说过的话,藏獒认主,一辈子只认一个。他信了。大黑认他。不管走多远,不管多难,它都会回来。这就是藏獒。这就是他养了四年的狗。这就是他的家人。
后来有人问韩老六,你恨那个偷狗的吗?韩老六想了想,说不恨了。人家把狗还回来了,钱也没要,还写了纸条认错。再说,大黑自己都不恨了。它看见那个人,连叫都没叫。它比人想得开。那人也问了,大黑叼回来的到底是什么?韩老六笑了笑,说:“是一张纸。”那人问:“纸上写的啥?”韩老六说:“写的‘对不住’。”那人愣了半天,没再问。
韩老六把那张纸条给大黑看过一次。他把纸条展开,放在大黑面前。大黑闻了闻,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摇了一下。韩老六摸了摸它的头,把纸条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他知道大黑不懂那上面写的什么,但它一定记得那个布包的味道,记得那个男人把它拴在后备箱里的味道,记得它跳下车摔断腿的味道,记得它爬了三天爬回家的味道。它什么都记得。它只是不会说。
院子里的柿子树又黄了一茬。大黑趴在树下,晒着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韩老六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心里想着,明年开春,得给大黑换个新链子,这个旧了。还得带它去镇上拍张照片,办个狗证。万一以后再有人偷,好歹有个凭证。他想着想着,笑了。大黑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赵秀兰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薯,递给他。他接过来,掰了一块,放在大黑嘴边。大黑闻了闻,吃了。赵秀兰在旁边坐下,看着他们俩,说:“你说大黑那三天,到底是怎么过的?”韩老六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它不说。”赵秀兰笑了,说:“它要是会说,肯定骂你,怎么不早点来找它。”韩老六也笑了,说:“我找了。我没找到。”赵秀兰说:“你没找到,它自己找回来了。”韩老六点了点头,看着大黑,说:“嗯。它自己找回来了。”
阳光从柿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大黑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赵秀兰身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大黑偶尔发出的呼噜声。韩老六靠在门框上,吃着红薯,看着他的狗,觉得日子挺好。丢了三天,又回来了。拖断了一条腿,但养好了。嘴里叼着的东西,不是金子,不是银子,是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字。他把那三个字记在心里,也记在那个偷狗的男人身上。他想,人这辈子,谁没犯过错呢?改了就好。大黑都原谅了,他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大黑身边,蹲下来。大黑睁开眼,看着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大黑的头,说:“走,遛弯去。”大黑站起来,后腿还有点跛,但走得很稳。它跟在韩老六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出院门,走上那条土路。路边的草已经枯了,远处的天很蓝。韩老六走在前面,大黑跟在后面,一人一狗,慢慢走远了。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堂屋的桌上,那个铁盒子安安静静地放着。里面有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人的良心,被一条狗叼回了家。韩老六没跟任何人说过纸条上的全部内容。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大黑知道全部。它什么都记得。它只是不说。它叼着那个布包,爬了三天,爬回家,把那个东西放在韩老六脚边。那就是它的全部回答。它不会说话,但它用三条腿和一张纸条,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韩老六懂。他一直都懂。他摸着大黑的头,走在土路上,听着风从耳边吹过,觉得日子很满,满得刚刚好。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引来不少人评论。有人说韩老六应该报警抓那个偷狗的,有人说大黑太忠诚了看得人掉眼泪,有人说那个偷狗的最后送药送火腿肠也算良心发现。韩老六不会上网,是村里年轻人告诉他的。他听了,笑了笑,说:“报什么警啊。狗都回来了。”年轻人问他,那纸条上到底写的什么?韩老六说:“写的‘对不住’。”年轻人说,就这?韩老六说:“就这。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年轻人不懂,韩老六也不解释。他拍了拍大黑的头,大黑摇了摇尾巴。一人一狗,又出门遛弯去了。
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韩老六走在前面,大黑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稳。路边的柿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在他们身后。韩老六没有回头。大黑也没有。他们一直往前走,走到路的尽头,走到太阳落山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家,有赵秀兰,有热乎的饭菜,有铺好的旧棉被。他们走了很久,天黑了才回来。赵秀兰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韩老六接过来喝了,大黑趴在他脚边,舔着碗里的肉汤。一家三口,又凑齐了。
那天晚上,韩老六做了个梦。他梦见大黑还是两个月大的时候,窝在他怀里,像一团黑棉花。他抱着它,走在青海的草原上,天很蓝,云很白。牧民在旁边说,藏獒认主,一辈子只认一个。他低头看大黑,大黑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醒了。大黑在堂屋里打呼噜,赵秀兰在身边轻轻打鼾。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梦里那团黑棉花,还在他怀里,热乎乎的。他抱着它,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边。天边有光,很暖。他笑了。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韩老六照常起来,给大黑换了药,喂了饭。大黑吃饱了,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在门槛上趴下来,晒着太阳。韩老六坐在它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他打开盒子,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字还是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他看着看着,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把盒子放回柜子顶上。大黑看着他,尾巴摇了一下。韩老六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说:“行了,这事儿过去了。咱不想了。”大黑舔了舔他的手,把头搁在他膝盖上。韩老六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摸着狗,听着赵秀兰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日子很慢,很安静,很满。
他知道,那个布包,那张纸条,那三个字,他会记一辈子。大黑也会。它不会说,但它记得。它记得那个男人的味道,记得后备箱的黑暗,记得跳下车时的疼,记得爬回家的每一步。它记得韩老六打开门时的脸,记得赵秀兰的眼泪,记得门槛上的太阳。它什么都记得。它只是不说。它用四条腿走路,用三条腿爬回家,用嘴叼着一个布包。那就是它的全部。韩老六懂。他一直都懂。他摸着大黑的头,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觉得这日子,值了。
后来,韩老六在院子里给大黑搭了一个新狗窝。木头做的,很结实,里面铺了厚棉垫。大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转了三圈,然后趴下来,把头搁在门槛上,看着韩老六。韩老六蹲在狗窝门口,看着它,说:“以后这就是你家。谁来了也不走。”大黑摇了摇尾巴,闭上了眼睛。韩老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屋了。赵秀兰在屋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盘咸菜,一碟花生米。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赵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笑了。他也笑了。窗外的柿子树上,新芽冒出来了,绿油油的。春天来了。
大黑趴在狗窝里,晒着春天的太阳。它的后腿还有点跛,但走起来已经不碍事了。它偶尔会抬起头,看看院门口那条土路,看看路的尽头。那里没有人,只有风吹着草,草晃着,像波浪。它看一会儿,又把头搁回爪子上,闭上眼睛。它知道,不用再爬了。它到家了。它爬了三天,拖断了一条腿,磨烂了爪子,叼着一个布包。它到家了。它不用再走了。它闭上眼睛,晒着太阳,听着韩老六在屋里跟赵秀兰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暖。它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它还是那只两个月大的小藏獒,窝在韩老六怀里,像一团黑棉花。天很蓝,云很白。韩老六抱着它,走在草原上,一直走,一直走。它不害怕。它知道,不管走多远,韩老六都会抱着它。它闭上眼睛,蹭了蹭韩老六的胸口,觉得日子很满,满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