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碎金似的洒在小区外的林荫道上。梧桐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背面浅浅的灰绿色,像谁在一匹绸缎上绣了暗纹。这条路我姐苏晚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数出第几棵梧桐树下有张长椅,第几个路灯杆上贴过寻狗启事,哪家店铺门口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哪家药店门口常年贴着一张褪色的会员日海报。她怀孕后总睡不好,夜里翻来覆去,左侧卧压得胯骨疼,右侧卧又觉得喘不上气,平躺更不行,肚子沉甸甸地压着,像胸口搁了块石头。医生建议多走动,说对胎儿好,也对她的睡眠有帮助。她便每日雷打不动地出来走两圈,上午一趟,傍晚一趟,沿着小区外面那条林荫道,从东门走到西门,再折回来。
那天她走到一半,腰酸得厉害,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踢得正欢,一左一右,像在打架。她看见前面有张长椅,便想过去坐坐。走近了才发现,长椅上已经坐了个人。
是个老和尚,灰布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一双布鞋也旧了,鞋面上沾着些干了的泥点子。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珠子被盘得油亮油亮的,泛着深褐色的光。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不像一般老人那样佝偻着。我姐走近的时候,他抬眼看过来,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是老年人该有的,像两口深井,映着天光,又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
“施主,坐。”老和尚往旁边挪了挪,长椅上让出一块空。
我姐本想摇头。她平时不是个爱跟陌生人搭话的人,在银行工作这些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养成了谨慎的性子。可那天脚不听使唤,腰也酸得厉害,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踢得她直想坐下歇歇。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下了,手撑着后腰,长长吐了口气。
老和尚没看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看了很久。久到我姐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下意识把手护在肚子上,正要起身,老和尚忽然开口了。
“你这胎,是并蒂花。”
我姐愣了愣,手停在肚子上。“什么?”
“并蒂花,一根茎上开两朵。”老和尚捻着念珠,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福气重,磨难也重。你和你这胎的缘分,连着两个人的命。”
我姐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里面两个小家伙正踢得起劲,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隔着肚皮都能看见小脚丫顶出来的鼓包。她怀的是双胞胎,四个多月做B超就知道了,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可“并蒂花”三个字从老和尚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让她心里一沉,像一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大师,您是说……”
“你有个姐妹吧。”老和尚打断她,语气笃定,“一母同胞的姐妹。”
我姐点头。她有个妹妹,就是我。我们俩是双胞胎,这事她从来没跟陌生人提过,可老和尚说得那么肯定,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并蒂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根是连着的。”老和尚站起身,念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动作慢而稳,“你这一胎,跟你和你妹妹一样。可你要记住,并蒂花开的时候,根要抢养分。谁抢得多,谁就开得好。但抢得太狠,根就断了。”
说完他走了,灰布袍角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我姐扭头去看,只看见一个背影,瘦瘦的,被午后的阳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转眼就不见了。长椅上只剩她一个人,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像谁在翻一本很大的书。
我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影子从脚边爬到了膝盖上,她才慢慢站起来,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撑着椅背,一步一步走回家。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我姐夫周明远。但她告诉了我。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明远在隔壁房间看球赛,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什么“好球”“可惜”“这个传球太漂亮了”,混着我姐细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钻进我耳朵。
“小妹,你说他什么意思?”
我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吃泡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筷子。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我加了一根火腿肠和一个鸡蛋,鸡蛋煮散了,蛋花漂在汤上,看着有点寒碜。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沙发对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堆着外卖单子和几本没翻完的杂志,阳台上晾着两件没来得及收的衬衫。
“江湖骗子吧。”我吸溜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这种话术我见多了,先吓唬你,让你心里发毛,然后让你掏钱消灾。他没跟你要钱?”
“没有。说完就走了。”
“那更可疑。放长线钓大鱼,先给你种个念头,过两天再出现,说你印堂发黑需要化解什么的。”我夹起火腿肠咬了一口,“姐你别多想,双胞胎嘛,本来就是一个抢一个的。我跟你当年不也这样?你在肚子里把我挤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出生的时候你六斤八两,我四斤九两,妈说接生婆抱我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个猫崽子。”
电话那头我姐笑了,笑声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你那是自己不长,赖我。”
“可不赖你?妈说你打小就霸道,什么都要抢在前头。连出生都比我早五分钟,你说你急什么。”
“五分钟也是姐。”
“是是是,姐。”我翻了个白眼,虽然她看不见,“你永远是我姐。你别瞎想了,好好养胎。下周末我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却对着泡面桶发了半天呆。面泡久了,坨成一团,筷子插进去都费劲。我索性不吃了,把桶推到一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窗外是别的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的,像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镶在了水泥墙上。
并蒂花。一母同胞。抢养分。
我和苏晚是双胞胎,这事在我们那条街上不算秘密。但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当年我妈怀我们的时候,B超做出来只有一个胎心。医生说是单胎,我妈高高兴兴回家准备小衣服小被子,全买的粉红色,因为她想要个闺女。生下来才知道是双胞胎,两个丫头,前后差了五分钟。我妈说,接生婆抱着第二个出来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这小的怎么跟个猫崽子似的,又瘦又小,哭起来跟蚊子叫一样。”
那个猫崽子就是我。
从小到大,苏晚是花,我是叶。她漂亮,成绩好,嘴巴甜,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大人们总是一眼看见她,夸她长得俊,夸她懂事,夸她考试又拿了第一。我瘦小,倔强,不爱叫人,躲在苏晚背后像个小影子。亲戚们夸完苏晚,转头看见我,总要愣一下,然后说:“小丫头也挺精神的。”
精神。翻译过来就是,长得不如你姐。
苏晚什么都让着我。衣服让我先挑,零食让我先选,连妈给零花钱,她那份总要偷偷塞给我一半。她说,小妹你身体不好,多吃点。我说,你别老可怜我。她说,不是可怜,是姐该做的。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是在施舍我,心里堵着一口气,暗暗发誓要超过她。可不管我怎么努力,成绩单上永远差她几分,运动会上永远跑不过她,连上手工课,她捏的小兔子都比我捏的好看。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堵得慌。好像我永远欠她的,永远还不清。
后来我考大学去了外地,离家远远的,坐高铁要四个小时。苏晚留在本地,进了银行,朝九晚五,稳稳当当。我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在外地拼了命地工作,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周末也不休息,两年就升了主管,三年做到经理,后来跳槽到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忙是真忙,累也是真累,可我心里痛快。我不再是苏晚的影子了,我是苏远,不是谁的妹妹。
苏晚结婚的时候我当伴娘,特意请了三天假。周明远牵着她走红毯,我在后面替她拎着裙摆,婚纱拖尾很长,纱上缀着细碎的珍珠,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我看见她后颈上那颗小红痣,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们睡一张床,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给我扇扇子,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扇子“啪”一下砸我脸上。我醒来发现她睡得正香,扇子掉在枕头边,就悄悄捡起来,给她扇回去。
婚礼上我姐夫周明远哭了,一米八的大个子,站在台上抹眼泪,底下宾客都笑。苏晚也哭了,眼妆花了一片,我妈在台下递纸巾,递着递着自己也哭了。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新娘捧花,心里又酸又胀。我想,姐,你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以后你不用再让着谁了,你有人疼了。
婚后第三年苏晚怀孕,双胞胎。我妈高兴坏了,在电话里声音都劈了,说这是苏家的福气,祖上积德。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让她注意身体,双胞胎累人。”我爸话少,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贴心话,可那天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听得出来。
我没告诉我姐,我爸私底下找过我。他给我打电话,绕了半天弯子,问我在外地吃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最后才说:“小妹,你姐这胎……你多上点心。她从小没吃过苦,双胞胎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知道。”
其实我工作忙得脚不沾地。那阵子公司在比稿,一个大客户,提案改了八遍,老板天天拍桌子,底下人熬得眼睛发绿。可那个周末我还是回了家。
苏晚住在城东的新小区,电梯房,南北通透,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胖嘟嘟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娃娃。周明远开的门,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见我就笑:“小姨子来了,快进来,汤马上好。”
我换了拖鞋进门,客厅里飘着玉米排骨的香味,甜丝丝的,暖融融的。苏晚靠在沙发上,脚搭在矮凳上,肚子大得吓人。七个月的双胞胎,看着像人家要生了。她脸色倒还好,白白净净的,只是眼皮有点肿,大概是没睡好。见了我就伸手:“过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又不是小孩。”
“在我这儿就是小孩。”她捏了捏我的胳膊,眉头皱起来,“又瘦了。公司食堂不好吃?”
“凑合。”
周明远端了汤出来,玉米排骨,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颗红枸杞。他给我盛了一碗,又给我姐盛了一碗,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喝。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泪差点下来。
“你姐夫现在可贤惠了。”我姐喝了一口,冲我挤眼,“自从我怀孕,他连球赛都不看了。”
“看还是要看的。”周明远笑,“就是不敢出声,怕吵着你。”
“他戴着耳机看,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手舞足蹈,跟个哑剧演员似的。”我姐说着笑起来,肚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苏晚嫁对了人。周明远是那种男人,不怎么会说漂亮话,但什么都做在实处。我姐怀孕后他学会了煲汤,学会了按摩,学会了半夜起来给她垫枕头。我妈说,这女婿比亲闺女还贴心。我姐听了就笑,说妈你这话说的,我哪里不贴心了。我妈说,你贴心,你从小就贴心,可你现在有人疼了,不用自己贴自己了。
吃完饭,周明远去洗碗,我陪我姐在阳台上晒太阳。下午的阳光软软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我姐忽然握住我的手。
“小妹,那个老和尚的话,我还是放不下。”
“姐,你还想呢?”
“你知道吗,我做了个梦。”她看着远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梦见两个孩子生下来了,一个白白胖胖的,一个瘦瘦小小的。白白胖胖那个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瘦的那个就伸手去摸他的脸,一摸就不哭了。”
我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妹,你说,如果并蒂花是真的,那这胎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在抢另一个的?”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比从前胖了些,怀孕让她的手指都圆润了,可指尖还是凉的。
“姐,你听我说。我小时候抢不过你,是因为我自己体质弱,跟你在肚子里抢不抢没关系。再说了,就算抢了又怎么样?咱俩现在不都好好的?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工作,谁也没缺胳膊少腿。”
苏晚笑了。“你倒会安慰人。”
“我不会安慰人,我只会说实话。”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把两个都养得白白胖胖的。至于并蒂花——花就花呗,并蒂莲还是吉祥的象征呢,谁家生双胞胎不图个吉利?你看妈,当年生咱俩,虽然吃了点苦,可现在提起咱俩,不还是满脸放光?”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苏晚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去,面上笑着,心里还在琢磨。这一点我们俩正相反,我是嘴上不饶人,心里不存事;她是嘴上不说,心里千回百转。
日子照常过。苏晚的预产期在初秋,我妈提前一个月就住过去了,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鲫鱼汤,明天乌鸡汤,后天猪蹄炖黄豆,说是要补气血。周明远请了陪产假,虽然还有半个月才到预产期,他已经把待产包收拾了三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证件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门口鞋柜上,随时准备拎着就走。
我周末能回就回,回不去就视频。屏幕里苏晚的脸越来越圆,肚子越来越大,两个小家伙踢得越来越凶。有一回视频,她撩起衣服给我看肚子,左边鼓一个包,右边鼓一个包,跟两座小山似的。她说:“你看你看,又在打架。”话音刚落,中间又鼓出来一个,三个包一起动。我说:“这哪是打架,这是开会。”她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八个月的时候,苏晚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
“小妹,我出血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那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老板在上面讲季度目标,底下人各怀心思。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全会议室的人都看过来,我顾不上,攥着手机往外走。
“多少?什么颜色?”
“不多,粉色的。但是……但是肚子有点疼。”她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去医院,现在就去。我马上买票回去。”
我请了假,老板脸色不太好看,说这个节骨眼上你又要走。我说我姐要早产。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我拎着包冲出公司,打车去高铁站,路上用手机买了最近一班车。高铁一个半小时,我一路都在冒冷汗,手心湿漉漉的,手机攥在手里滑腻腻的。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和尚的话。并蒂花,一根茎上两朵。抢养分。根断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苏晚已经进了急诊。周明远在走廊里来回走,看见我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步跨过来。
“医生说有早产迹象,正在检查。”
“怎么回事?怎么会早产?”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尖。
“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突然就……”他抓了抓头发,眼眶发红,“都怪我,早上她说不舒服,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正常的孕期反应。”
“现在别说这个。”我打断他,“医生怎么说?”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苏晚家属?”
“在。”我和周明远同时应声。
“目前情况稳定了,宫口没开,出血也止住了。但双胞胎本身风险就大,加上产妇有点贫血,建议住院保胎。能保一天是一天,孩子多长一天,出来就少受一天罪。”
周明远连连点头。“住院,我们住院。”
我姐被推进病房的时候,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好。看见我就伸手:“小妹,你又跑回来了。”
“你都这样了我不回来?”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没事,医生说没事。”她冲我笑,笑容有点勉强,“两个小家伙调皮,想早点出来见小姨。”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你给我好好待着,别瞎想。待够月份再出来,听见没有?”
苏晚住院那阵子,我请了一周假,每天往医院跑。周明远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我妈在家做饭送饭。我姐的病房里渐渐堆满了东西,水果、补品、婴儿的小衣服小袜子,都是亲戚朋友送的。窗台上摆了一排,像个小杂货铺。临床的产妇羡慕得不行,说你这家人缘真好。我姐就笑,说都是我妹张罗的。
其实我没张罗什么,就是把我姐的孕期情况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张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底下呼啦啦一堆人回复,有问要不要帮忙的,有说要来看她的,有直接发红包的。我都没收,说人来了就行,东西不用带。可还是有人带,拦都拦不住。
有一天我帮她整理柜子,翻出一本旧相册。是我姐结婚时做的,封面是红色绒布的,烫着金色的“囍”字。里面有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双胞胎的合影不多,大部分是苏晚的单人照——穿着新裙子站在花坛前,戴着小红花在台上表演,捧着奖状对着镜头笑。我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一张我们俩的合影。大概五六岁吧,苏晚穿着白衬衫蓝裙子,扎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我站在她旁边,穿着她的旧衣服,头发剪得短短的,抿着嘴,眼神有点躲闪。
苏晚凑过来看。“这张我记得。妈带我们去照相馆,你死活不肯拍,说照相机会把魂吸走。后来还是我拉着你进去的。”
“我小时候怎么那么丑。”
“哪儿丑了。”苏晚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脸,“你就是不爱笑。其实你笑起来好看,像妈。”
我不说话,把相册合上。
“小妹。”苏晚叫我,“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妈不在家,我背着你去医院。那时候我才七岁,背不动你,走两步歇一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在我背上哭,说姐你别管我了,我说不行,你是我妹。”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光在闪,像水底下的星星。
“我从来没觉得你在抢我的东西。”她握住我的手,“你是我妹。并蒂花也好,连理枝也好,你是我妹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我偏过头,使劲眨了眨眼。“知道了。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预产期前两周,苏晚又出了一次血,这次量比较大,医生当机立断——剖。
那天我刚好在,周明远签完字手都在抖,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我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我爸在老家,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平安就好”,声音已经哑了。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冷气开得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四十分钟后,护士抱出第一个孩子。男孩,五斤二两,哭声洪亮,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周明远接过去,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我妈凑过去看,眼泪唰就下来了,嘴里说着“像,像明远”,手却抖得不敢碰。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个孩子抱出来。女孩,四斤整,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护士说:“这个有点小,要进保温箱。”
我跟着护士往新生儿科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住了。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手脚细得像筷子,闭着眼,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找什么。她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手指头小得可怜,指甲盖比米粒还小。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那个老和尚的话。并蒂花。一根茎上开两朵。抢养分。谁抢得多,谁就开得好。
我姐的梦。白白胖胖的哭,瘦瘦小小的伸手去摸。
我站在保温箱前面,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我伸手擦了擦,又擦了擦。
“别怕。”我说,“你姐在呢。”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你姐。我说的是“你姐”,不是“你小姨”。好像那个小小的女婴就是当年的我,而苏晚就在旁边看着。我忽然明白了苏晚这些年是什么心情。看着一个比自己弱小的、同根生的生命,那种想要护着、想要让着、想要把所有好东西都分她一半的心情。
苏晚从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周明远把儿子抱到她枕边,她看了一眼,笑了。“像你。”然后又问,“妹妹呢?”
“在保温箱。”周明远说,“医生说情况稳定,过两天就能出来。”
苏晚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瘦小的、只有四斤的女儿,一个人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着管子,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我在旁边站着,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公司申请了调岗,从外地调回本地。老板不太乐意,说你在那边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回去。我说家里有事。他说给你一周,处理完赶紧回来。我说,我辞职。
辞职报告交上去那天,我没告诉苏晚。我去医院办陪护证,护士说你是产妇什么人,我说妹妹。护士看了我一眼,说:“双胞胎姐妹?”
“嗯。”
“难怪。”护士笑了笑,低头给我办证,“产妇昨天还在念叨你,说小妹怎么没来。”
我拿着陪护证走进病房的时候,苏晚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儿子喂奶。小家伙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黑黑的,软软的,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我,眼睛一亮。“你怎么又来了?不用上班?”
“我调回来了。”我说,“以后就在本地工作。”
她愣了一下。“你那个工作不是挺好的吗?做到总监了……”
“再好的工作也没我姐重要。”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家伙吃得正香,小脸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溢出一滴奶。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傻丫头。”
“你才傻。”
妹妹在保温箱待了十天。那十天里,我每天去医院,先看我姐,再去新生儿科看小外甥女。她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有劲,到第七天的时候,哭声已经跟哥哥一样响亮了。护士说:“这小丫头厉害着呢,喝奶比哥哥还多。”
我姐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抱着女儿,周明远抱着儿子,我妈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医院门口,我姐忽然停下脚步。
“小妹。”
“嗯?”
“你看。”她把女儿微微举高一点,阳光照在小婴儿的脸上,细软的绒毛泛着金光。“像不像并蒂花?”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女孩,又看了看周明远怀里的男孩。五斤二两的哥哥睡得正香,四斤的妹妹睁着眼睛,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好像在打量这个世界。
“像。”我说,“并蒂花开,各表一枝。”
苏晚笑了,笑得像小时候一样,露出一口小白牙。
后来那个老和尚再没出现过。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个真有道行的高僧,还是只是个偶然路过的老人,说了一句偶然的话。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苏晚的两个孩子健康长大了。哥哥叫周念安,妹妹叫周念宁。念安壮得像头小牛,胳膊腿跟藕节似的,一节一节,抱起来沉甸甸的。念宁瘦一些,但机灵得很,一双眼睛像极了苏晚,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笑。
我搬回来之后租了个小房子,离苏晚家十分钟路程。下班没事就去蹭饭,念安和念宁一见我就扑过来,一个抱腿一个搂腰。念安嘴甜,喊“小姨小姨”,喊得跟唱歌似的。念宁话少些,但黏人,总要把我拉到她的玩具堆里,让我看她搭的积木。周明远在旁边笑:“小姨比亲妈还亲。”
苏晚就瞪他:“本来就是亲小姨。”
有一回苏晚问我:“你还记得那个老和尚说的话吗?”
“记得。”
“你说他说的对不对?并蒂花,福气重,磨难也重。”
我想了想。“对了一半。福气是真的,磨难也是真的。但有一样他说错了。”
“什么?”
“他说根要抢养分,谁抢得多谁就开得好。可你看念安和念宁,哥哥长得壮,妹妹长得瘦,可妹妹喝奶比哥哥还多。她没抢,她只是长得慢一点。”
苏晚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咱们俩也一样。”我说,“你从小什么都比我强,可我也没饿着。你让着我,我推着你,这些年不就这么过来了?并蒂花,根连根,不是抢,是扶。”
苏晚没说话,眼圈红了。
我伸手搂住她肩膀。“行了姐,都当妈的人了,别动不动就哭。”
“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靠在我肩上,“我是高兴。”
窗外阳光正好,念安和念宁在客厅里追来追去,周明远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并蒂花最好的样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根连着根,一辈子不分开。
念安和念宁两岁那年,苏晚回去上班了。银行的工作不轻松,她又是要强的人,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家还要带孩子。周明远心疼她,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做饭洗衣拖地,样样都干。可两个孩子正是闹腾的时候,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一个生病另一个准跑不了。那阵子苏晚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说她她又不听,每次都说“没事,我扛得住”。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让人帮忙。小时候我发高烧,她背我去医院,自己膝盖磕破了也不吭声。长大了还是这样,明明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嘴上还说“没事”。
有一回我去她家,正赶上念宁发烧。小丫头烧到三十九度,脸红扑扑的,蔫蔫地窝在苏晚怀里。念安在旁边闹,非要妈妈陪他搭积木,苏晚哄了这个哄那个,声音都哑了。周明远出差在外地,我妈那天刚好有事回了老家。我进门的时候,苏晚抬头看我,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小妹……”
“别说了。”我把包一扔,先把念安抱走,带他去房间搭积木。念安不乐意,扭来扭去,我板着脸说:“你妹妹生病了,妈妈要照顾妹妹,小姨陪你玩不好吗?”念安瘪了瘪嘴,到底没哭出来,乖乖跟我搭积木。
搭到一半,念安忽然问我:“小姨,为什么妹妹总生病,我不生病?”
我想了想,说:“因为妹妹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把好吃的都让给你了,所以你现在壮壮的,妹妹瘦瘦的。”
念安歪着头想了半天。“那我把我的好吃的给妹妹,她就不生病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把好吃的分给妹妹,妹妹就不生病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苏晚家过夜,帮她给念宁喂药、量体温、换退烧贴。念宁烧得迷迷糊糊的,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叫“妈妈”。我说“妈妈在呢”,她就安安静静睡着了。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眼睛红红的。
“小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头也没抬,“你小时候背我去医院,我还没谢你呢。”
苏晚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事。”我抬起头看她,“姐,你别什么都自己扛。咱俩是双胞胎,根连着根呢。你扛不动的时候,我帮你扛。”
苏晚没说话,但眼泪下来了。
那之后我干脆配了她家的钥匙,下班没事就去,帮她带带孩子,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周明远感激得不行,说小姨子你真是救星。我说你少来,把你媳妇照顾好就行。他嘿嘿笑,说那必须的。
念安和念宁三岁上幼儿园,同一个班。念安个子高,块头大,在班里像个孩子王。念宁个子小,但脑子灵,老师教的东西一学就会。有一回幼儿园搞亲子活动,我和苏晚都去了。念安在台上表演节目,念宁在下面看着,忽然扭头问苏晚:“妈妈,为什么哥哥长得像爸爸,我长得像妈妈?”
苏晚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因为你是妈妈的小棉袄啊。”
念宁又问:“那哥哥呢?”
“哥哥是爸爸的军大衣。”
念宁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不要当小棉袄,我要当军大衣,这样我就能保护妈妈了。”
苏晚差点当场哭出来,抱着念宁亲了好几口。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小丫头,跟她妈一样,嘴硬心软,小小年纪就想着要保护人。
念安和念宁四岁那年,我爸生了一场病。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胆结石,做了个微创手术。可我爸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我妈在医院陪护,我和苏晚轮流去送饭。那阵子我姐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要跑医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我看着心疼,说姐你歇两天,医院那边我去。她摇头,说爸想见我。
我爸确实想见她。每次苏晚去,我爸的眼睛就亮一下。他话少,不会说什么,就是拉着苏晚的手,一遍一遍问“孩子好不好”“家里好不好”“你累不累”。苏晚说不累,我爸就说“你瘦了”。
有一回我去医院,我爸趁苏晚出去打水,悄悄跟我说:“小妹,你姐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我说:“知道。”
我爸又说:“你也不容易。你从小就让着她,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我没让着她。”
“你让了。”我爸看着我,眼睛有点浑浊,但眼神还是清楚的,“你考上大学那年,本来可以去北京,你选了南边,因为南边离家里近。你姐结婚那年,你把攒了半年的工资给她包了个大红包。你姐怀孕那年,你辞了工作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你姐有你这个妹妹,是她的福气。”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爸你少说两句,刚做完手术,省点力气。”
我爸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那之后没多久,我遇到了一个机会。公司要在本地开分公司,需要一个负责人。老板找我谈,说你在那边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人脉广,这个位置非你莫属。我考虑了三天,答应了。
苏晚知道后高兴得不行,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你请我吃什么饭,我这是升职又不是结婚。她说升职也是喜事,得庆祝。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外面吃的饭,念安和念宁在餐厅里跑来跑去,周明远在后面追,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我爸难得喝了一杯酒,脸红红的。
苏晚举起杯子,对我说:“小妹,恭喜你。”
我也举起杯子。“谢谢姐。”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总觉得你离我远远的,好像我做什么你都不高兴。后来你去了外地,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几次,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忙。我那时候想,小妹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姐了。”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知道。”她笑了,“后来你回来了,我才明白。你不是不要我,你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待在一起。你从小活在我的影子里,你想活成自己的样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好了。”她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你是苏远,也是我妹。”
那杯酒我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念安和念宁上了小学,念安成绩中等,但体育特别好,跑步跳远都是第一。念宁成绩拔尖,但体育不行,跑个步能把自己绊倒。苏晚说这俩孩子真是互补,一个随爸一个随妈。周明远说随你,都随你。苏晚就瞪他,说随我怎么了,随我不好吗?周明远赶紧说好好好,都好。
我周末还是常去苏晚家,有时候带着电脑去,在客厅角落里办公,念安和念宁在一边写作业。念宁遇到不会的题就喊小姨,念安遇到不会的题就喊妈。苏晚在厨房里忙,周明远打下手,我坐在客厅里给念宁讲题,讲着讲着念安也凑过来听。两个孩子头挨着头,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黑一个白,看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苗。
有一回念宁问我:“小姨,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们班同学都有小姨,他们的小姨都结婚了,就你没结。”
我想了想,说:“因为小姨有你们啊。”
念宁歪着头看我。“那小姨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孩吗?”
我笑了。“不知道。也许吧。”
念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如果小姨有了小孩,我帮小姨带。像妈妈带我和哥哥一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我在苏晚家住下了,跟念宁睡一张床。小丫头睡相不好,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把腿搭在我肚子上,一会儿把胳膊甩在我脸上。我睡不着,就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脸上,细软的绒毛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和尚。并蒂花。一根茎上开两朵。福气重,磨难也重。
也许他说得对。福气是真的,磨难也是真的。我和苏晚这一路走来,有过别扭,有过隔阂,有过说不出口的委屈,也有过咽不下去的骄傲。可不管怎么样,根是连着的。她是我姐,我是她妹。这辈子改不了,下辈子也改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念宁已经不在床上了。客厅里传来苏晚的声音:“念宁你别吵小姨睡觉。”念宁说:“我没吵,我就是看看小姨醒了没有。”
我翻了个身,笑了。
起床出去,苏晚在厨房做早饭,周明远在阳台晾衣服,念安在客厅拼乐高,念宁趴在沙发上看绘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餐桌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苏晚回头看见我,笑了。“醒了?吃饭。”
我走过去,坐在餐桌前。苏晚给我盛了一碗粥,又递过来一个煮鸡蛋。我接过来,磕了磕,慢慢剥着蛋壳。
“姐。”
“嗯?”
“我今天想带念安和念宁出去玩。”
苏晚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要加班?”
“不加班了。”我把鸡蛋黄抠出来吃了,蛋白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念宁。小丫头接过去,吃得满嘴都是。“我想带他们去趟游乐园。”
念安听见了,从乐高堆里跳起来。“真的吗小姨?”
“真的。”
念宁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也去。”
“都去。”
苏晚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行,那我也去。”
周明远从阳台探出头来。“那我呢?”
“你看家。”苏晚和我异口同声。
周明远假装伤心,捂着胸口说:“你们这是排挤我。”
念安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你去,你去给我们拍照。”
周明远立刻笑了。“还是我儿子疼我。”
那天我们在游乐园玩了一整天。念安坐了三次过山车,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还嘴硬说“一点都不怕”。念宁坐了一次旋转木马,下来就吐了,苏晚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说“随你小姨,你小姨小时候坐车就吐”。我说你少赖我,我那是晕车,跟旋转木马有什么关系。念宁吐完又活蹦乱跳,拉着我去买棉花糖。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念安和念宁一人举着一个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苏晚靠着周明远,我靠着苏晚。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晚忽然说:“小妹,你还记得那个老和尚吗?”
“记得。”
“我后来想明白了。”她看着远处,声音轻轻的,“他说并蒂花,福气重,磨难也重。可他没说并蒂花不好。并蒂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两朵花一起开,一起谢,一起扛风雨。这不是磨难,这是福气。”
我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眼睛还是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对。”我说,“是福气。”
念宁跑过来,把棉花糖举到我嘴边。“小姨你吃。”
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黏糊糊的。
念安也跑过来,把棉花糖举到苏晚嘴边。“妈妈你吃。”
苏晚咬了一口,笑了。“甜。”
周明远在旁边举起手机。“来,拍张照。”
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念安和念宁在前面,我和苏晚在后面,周明远举着手机。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了,放在苏晚家的电视柜上。照片里念安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念宁眯着眼睛,苏晚搂着我,我搂着念宁,周明远在后面比了个傻乎乎的剪刀手。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灯光一闪一闪的。
每次去苏晚家,我都要看一眼那张照片。看着看着就笑了。
并蒂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根连着根,一辈子不分开。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两个普通女人,一对普通姐妹,在普通的日子里,学着怎么爱对方,怎么被对方爱。有误会,有隔阂,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也有咽不下去的骄傲。可到最后,那些都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根连着根的那点暖。
我姐苏晚,我姐夫周明远,我外甥周念安,我外甥女周念宁。还有我,苏远。
我们是一家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就像并蒂花。一根茎上开两朵,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可根,永远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