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第三章 江南无所有(下)

她把身上仅剩的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对周掌柜说:“周掌柜,我爹欠的九两银子,我暂时还不上了。但这二十文,算利息。你先收着。

她把身上仅剩的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对周掌柜说:“周掌柜,我爹欠的九两银子,我暂时还不上了。但这二十文,算利息。你先收着。”

周掌柜看着她,叹了口气:“云锦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云锦笑了笑,“就是想清清账。”

周掌柜觉得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收了二十文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云锦转身离开药铺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掌柜,”她没回头,“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周掌柜愣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夜里,云锦没有睡。

她把家里仅剩的米煮了粥,盛了一碗端到母亲床边,轻声说:“娘,喝粥了。”

王氏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喝了粥,又睡了过去。

云锦坐在床边,看了母亲很久。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王氏枯瘦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再像白天那样紧锁着。她大概在做梦,梦见了一些好事情,嘴角微微上翘。

云锦伸出手,轻轻拂开母亲额前的碎发。

“娘,”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女儿不孝。”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只旧木匣子。

木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父亲生前写的一首诗,是写给她的。

诗只有四句: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莫愁前路远,风雪有归人。”

她不知道父亲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也许是对她未来的期许,也许是对自己命运的预感。

她把诗折好,贴身收着。

然后,她吹灭了灯,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三天后,衙门的人果然来了。

两个差役,带着一张封条,站在门口。

“这宅子被族中收回,限你们今日搬离。”差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王氏哭得瘫倒在地。

云锦扶起母亲,对差役说:“官爷,能不能再给我们半个时辰?收拾些东西。”

差役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云锦把母亲扶到院子里坐下,然后进屋收拾。

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父亲留下的几本书,母亲常用的针线盒,还有那碗没喝完的米粥。

她把所有东西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牵着母亲走出了那间屋子。

站在门口,她最后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梧桐树还立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祈求的手。

她想起父亲教她背的那首诗。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时候她觉得诗里的愁太远了,像戏文里唱的,听听就好。

现在她知道了,愁这种东西,离你近的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走吧,娘。”她说。

王氏被她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们没有地方可去。

王氏的娘家在湖州,但王氏已经十几年没有跟娘家联系过了。况且,回湖州的路费,云锦一文都没有。

她们只能先找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再想办法。

但云锦没有去客栈。

她牵着母亲,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到了城西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上的房子比城东矮得多,也破得多。街角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看见云锦母女走过来,迎了上去。

“你就是沈云锦?”女人打量着她。

“是。”云锦说。

“跟我来。”

云锦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一扇黑漆小门。

王氏在后面喊:“锦儿,这是哪儿?你要带我去哪儿?”

云锦没有回答。

她走进那扇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屋里坐着另一个女人,穿得比外面的体面些,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

“就是她?”那个女人看了云锦一眼。

“就是她。”领路的女人说,“沈家的女儿,十四岁,读过书,识得字,模样也周正。那边说了,这样的货色,值五十两。”

五十两。

云锦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十两,够给母亲治病,够母亲回湖州投靠亲戚,够母亲买两亩薄田,够母亲活很久。

“我签。”她说。

王氏终于反应过来了。

“锦儿!”她扑过来,抓住云锦的胳膊,“你要干什么?你要卖身?!不行!不行!娘不许!”

“娘,”云锦转过身,看着母亲,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听我说。”

“我不听!”王氏哭喊着,“你要是敢签,娘就死给你看!”

云锦跪了下来。

她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不孝。”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女儿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您拿着这五十两银子,回湖州去找舅舅。舅舅虽然跟我们不亲近,但看在银子的份上,总会收留您的。”

“我不要银子!”王氏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要我的锦儿!”

云锦抱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沈云锦。

她是一份礼物。

一件货物。

一颗棋子。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女人把契书摆在桌上,递过一支毛笔。

“签吧。”她说。

云锦接过笔,在契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云锦。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父亲教她的那样。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将契书推了过去。

“五十两,”她说,“一文不能少。”

女人笑了。

“放心,”她说,“那边的人,不差钱。”

她数了五十两银子,递给王氏。

王氏不肯接,云锦把银子塞进母亲手里,十两十两地,塞得很紧。

“娘,走吧。”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和母亲的距离,“回湖州去。好好活着。”

“锦儿——”王氏伸出手,想抓住她。

云锦没有接。

她转身,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走廊更深处。

身后,王氏的哭声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上车。”女人说。

云锦爬上马车。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条细长的透气缝,透进来的光线像刀片一样薄。

她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车轮声吞没。

她闭上眼睛,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张泛黄的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莫愁前路远,风雪有归人。”

她把那张纸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向西。

向西。

长安在西北。

她的命运也在西北。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长安,在大明宫丹凤门内,有一个年轻的侍卫,此刻正站在宫门下,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一场即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将走进那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