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把身上仅剩的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对周掌柜说:“周掌柜,我爹欠的九两银子,我暂时还不上了。但这二十文,算利息。你先收着。”
周掌柜看着她,叹了口气:“云锦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云锦笑了笑,“就是想清清账。”
周掌柜觉得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收了二十文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云锦转身离开药铺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掌柜,”她没回头,“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周掌柜愣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夜里,云锦没有睡。
她把家里仅剩的米煮了粥,盛了一碗端到母亲床边,轻声说:“娘,喝粥了。”
王氏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喝了粥,又睡了过去。
云锦坐在床边,看了母亲很久。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王氏枯瘦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再像白天那样紧锁着。她大概在做梦,梦见了一些好事情,嘴角微微上翘。
云锦伸出手,轻轻拂开母亲额前的碎发。
“娘,”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女儿不孝。”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只旧木匣子。
木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父亲生前写的一首诗,是写给她的。
诗只有四句: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莫愁前路远,风雪有归人。”
她不知道父亲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也许是对她未来的期许,也许是对自己命运的预感。
她把诗折好,贴身收着。
然后,她吹灭了灯,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三天后,衙门的人果然来了。
两个差役,带着一张封条,站在门口。
“这宅子被族中收回,限你们今日搬离。”差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王氏哭得瘫倒在地。
云锦扶起母亲,对差役说:“官爷,能不能再给我们半个时辰?收拾些东西。”
差役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云锦把母亲扶到院子里坐下,然后进屋收拾。
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父亲留下的几本书,母亲常用的针线盒,还有那碗没喝完的米粥。
她把所有东西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牵着母亲走出了那间屋子。
站在门口,她最后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梧桐树还立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祈求的手。
她想起父亲教她背的那首诗。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时候她觉得诗里的愁太远了,像戏文里唱的,听听就好。
现在她知道了,愁这种东西,离你近的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走吧,娘。”她说。
王氏被她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们没有地方可去。
王氏的娘家在湖州,但王氏已经十几年没有跟娘家联系过了。况且,回湖州的路费,云锦一文都没有。
她们只能先找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再想办法。
但云锦没有去客栈。
她牵着母亲,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到了城西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上的房子比城东矮得多,也破得多。街角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看见云锦母女走过来,迎了上去。
“你就是沈云锦?”女人打量着她。
“是。”云锦说。
“跟我来。”
云锦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一扇黑漆小门。
王氏在后面喊:“锦儿,这是哪儿?你要带我去哪儿?”
云锦没有回答。
她走进那扇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屋里坐着另一个女人,穿得比外面的体面些,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
“就是她?”那个女人看了云锦一眼。
“就是她。”领路的女人说,“沈家的女儿,十四岁,读过书,识得字,模样也周正。那边说了,这样的货色,值五十两。”
五十两。
云锦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十两,够给母亲治病,够母亲回湖州投靠亲戚,够母亲买两亩薄田,够母亲活很久。
“我签。”她说。
王氏终于反应过来了。
“锦儿!”她扑过来,抓住云锦的胳膊,“你要干什么?你要卖身?!不行!不行!娘不许!”
“娘,”云锦转过身,看着母亲,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听我说。”
“我不听!”王氏哭喊着,“你要是敢签,娘就死给你看!”
云锦跪了下来。
她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不孝。”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女儿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您拿着这五十两银子,回湖州去找舅舅。舅舅虽然跟我们不亲近,但看在银子的份上,总会收留您的。”
“我不要银子!”王氏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要我的锦儿!”
云锦抱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沈云锦。
她是一份礼物。
一件货物。
一颗棋子。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女人把契书摆在桌上,递过一支毛笔。
“签吧。”她说。
云锦接过笔,在契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云锦。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父亲教她的那样。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将契书推了过去。
“五十两,”她说,“一文不能少。”
女人笑了。
“放心,”她说,“那边的人,不差钱。”
她数了五十两银子,递给王氏。
王氏不肯接,云锦把银子塞进母亲手里,十两十两地,塞得很紧。
“娘,走吧。”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和母亲的距离,“回湖州去。好好活着。”
“锦儿——”王氏伸出手,想抓住她。
云锦没有接。
她转身,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走廊更深处。
身后,王氏的哭声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上车。”女人说。
云锦爬上马车。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条细长的透气缝,透进来的光线像刀片一样薄。
她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车轮声吞没。
她闭上眼睛,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张泛黄的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莫愁前路远,风雪有归人。”
她把那张纸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向西。
向西。
长安在西北。
她的命运也在西北。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长安,在大明宫丹凤门内,有一个年轻的侍卫,此刻正站在宫门下,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一场即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将走进那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