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19日,年过40岁的作家赫拉迪克,因有犹太血统,被盖世太保以“煽动人心”的罪名判处死刑。
执行日期定在3月29日上午9点。
生命的最后十天,赫拉迪克在狱中度过。
每天晚上,他都不可避免地失眠,没完没了地预想被枪决那天的具体细节。
在想象中,他已经死了好几百次。
这让他精疲力尽,继而是厌烦。
他盼望最终的排枪快些发射,好歹让他摆脱空想。
3月28日,最后的一抹夕阳返照在高高的铁窗上时,赫拉迪克终于从对死亡的恐惧中抽离出来,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未完成的剧本《仇敌》上。
想到剧本还差两幕没写,他向上帝祈求道:
“为了写完它,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世纪和时间都属于您,请赐给我一年的日子吧。”
十分钟以后,赫拉迪克陷入昏睡,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图书馆。
一个戴墨镜的图书管理员问他找什么。
赫拉迪克回说找上帝。
管理员对他说:
“上帝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四十万册藏书中某一卷某一页的某一个字母里。我的父母、我父母的父母找过那个字母;我自己也找过,把眼睛都找瞎了。”
他脱掉眼镜,赫拉迪克发现他确实双目失明。
这时,一个读者进来还一册地图集。
赫拉迪克顺手接过来翻看。
他突然福至心灵,指着其中一个字母。一个无处不在的声音说:
“你要求的工作时间已经批准。”
赫拉迪克猛然醒来。
时间已经是3月29日,他即将被枪决。
赫拉迪克穿好衣服,跟着两个士兵走向刑场。
到达刑场是8点44分。
要等到9点整。
赫拉迪克背靠营房的墙壁站着,等待着、等待着开枪。
在最后一秒钟,一滴雨水沉重地落到他一侧太阳穴,顺着面颊徐徐淌下;军士长一声吆喝,发出最后的命令。
突然,时间停滞了,物质世界凝固了——
枪口朝赫拉迪克集中,但即将杀他的士兵们一动不动;
军士长举起的手臂停滞在一个没有完成的姿势上;
一只蜜蜂在后院地砖上的影子也固定不动;
风像立正似的停住。
赫拉迪克的身体也无法动弹,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他很明确地意识到,他的思维没有停滞。
原来,他请求上帝赐给他整整一年的时间,无所不能的上帝恩准了一年!
上帝为他施展了一个神秘的奇迹:
德国的枪弹本应在确定的时刻结束他的生命,但在他的思想里,发布命令和执行命令的间隔持续了整整一年。
赫拉迪克先是困惑和惊愕,然后是忍受,最终是突然的感激。
他利用记忆,殚精竭虑、一动不动、秘密地在时间的范畴里营造无形的迷宫——在头脑中写作《仇敌》的最后两幕。
终于,他结束了剧本:
只缺一个性质形容词了。
“终于找到了那个词;雨滴在他面颊上流下来。他发狂似的喊了一声,扭过脸,四倍的枪弹把他打倒在地。
亚罗米尔·赫拉迪克死于三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时零二分。”
至此,故事结束。
这个故事,源自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秘密的奇迹》。
这是我读到的第一篇博尔赫斯,当时的感觉是非常惊艳。
然后,瞬间明白了博尔赫斯为什么具有那么高的文学地位。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是阿根廷著名作家,他有两句名诗:
“我心中一直都在暗暗设想,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除了诗歌的成就,博尔赫斯“像数学一样简洁”“像钟表一样精确”的短篇小说,也为他确立了在世界小说史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博尔赫斯一生坚持阅读,坚持写作。
哪怕在55岁失明后,他依然利用记忆和想象,在头脑中写作,然后口授出来。
就像他小说中的主人公赫拉迪克一样,秘密地在时间的范畴里营造无形的迷宫。
(注:配图为博尔赫斯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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