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生来卑微,而是让你见过光,再将你关回黑暗。
贞元九年,秋,苏州。
沈云锦跪在灵堂前,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灵堂设在她家那间不大的堂屋里,正中停着一口薄棺,棺材是杉木的,漆都没上全,因为买不起。棺材前头摆着几个粗瓷碟子,碟子里盛着几样简陋的供品——一碟米糕,一碟干枣,一碟腌菜。
这是她能给父亲凑齐的全部。
云锦的父亲沈怀瑾,原任苏州儒学教谕,从八品的小官,管着一州学子的课业考评。他为官清廉,家中没有积蓄,又因性子耿直,得罪过不少人。三年前,他因在课业评语中批评了一位权贵子弟的文章“华而不实,无根浮萍”,被那权贵寻了个由头参了一本,说他的诗文中暗藏讥讽朝廷之语。
文字狱这种事,从来不需要真凭实据。
沈怀瑾被罢官,押解回籍,家产抄没。
从那以后,他就病了。
病中的沈怀瑾每日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云锦的母亲王氏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嫁妆、首饰、陪嫁的丫鬟——换钱给丈夫抓药。但沈怀瑾的病不是药能治的,是心疾。
三个月前,沈怀瑾咳了血,从此卧床不起。
七天前,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前,他拉着云锦的手,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锦儿,爹对不起你。”
第二句是:“不要学爹。”
云锦当时不懂第二句话的意思。她以为父亲说的是“不要学我耿直得罪人”,后来她才明白,父亲说的是“不要学我,困在这副清高的壳子里,活活饿死”。
此刻,云锦跪在灵前,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今年十四岁,生得清瘦,一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黑白分明,像两汪深潭。
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这身孝服是她母亲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堂屋里除了她,还有几个人。
一个是她母亲王氏,四十出头,却已鬓发斑白,面容枯槁,跪在一旁低声啜泣。
另外三个是她的伯父沈怀琏、伯母陈氏,以及族中的一位堂叔公。
伯父沈怀琏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肚子微腆,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戚。这种悲戚在灵堂里待久了,渐渐变得不耐烦,像一块被汗水浸湿的帕子,粘在脸上,揭也不是,不揭也不是。
“弟妹,”沈怀琏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怀瑾已经去了,你们孤儿寡母的,总得有个打算。”
王氏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没说话。
沈怀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供桌上。
那是一张契书。
“我在城中找了个买家,绸缎庄的赵掌柜,为人厚道,家境殷实。他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买下你们这间宅子。”沈怀琏的手指点了点契书上的数字,“五十两,不少了。这宅子年久失修,瓦都漏了,搁在市面上,四十两都不一定有人要。”
云锦抬起头,看了伯父一眼。
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父亲刚被罢官的时候,这间宅子有人出过一百二十两。她当时躲在屏风后面,亲耳听见的。
“伯父,”云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宅子是祖父留下的,父亲在世时说过,祖宅不能卖。”
沈怀琏皱了皱眉,看了这个小侄女一眼。
他对这个侄女的印象停留在三年前——一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哭的小丫头。没想到三年过去,她倒敢开口说话了。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陈氏在一旁帮腔,语气尖刻,“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买卖田地的事?你爹在世时若是懂,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王氏的心窝。
王氏哭出了声。
云锦咬住了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没有再说。她知道,在这种场合,她说再多也没用。伯父是族中长子,堂叔公又向着伯父,她和母亲两个女人,没有说话的份。
“弟妹,你签了吧。”沈怀琏将契书推到王氏面前,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契书上,“五十两,你拿着,回你娘家去也好,另寻住处也好,总比困在这里强。这宅子,你们住不起。”
王氏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契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云锦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棺材才站稳。
“伯父,这宅子不卖。”她说,声音比方才更稳了,“父亲生前欠了药铺九两银子的账,米铺二两,我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年底之前还清。我和母亲做些针线活计,总能还上。宅子我们住着,不卖。”
沈怀琏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个小丫头,拿什么还?”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你爹欠的何止药铺米铺?他还欠着族里的祭田租!三年没交了!按族规,欠租超过三年,族中有权收回你们这一房的田产房产抵账!”
云锦终于明白了。
不是绸缎庄的赵掌柜要买宅子,是伯父要吞这间宅子。
所谓的五十两,不过是走个过场。等她签了契书,赵掌柜转手就会把宅子“退还”给沈怀琏,那五十两银子,多半也不会真的到她们母女手上。
这些手段,她在父亲病中的三年里,已经听街坊邻居说过无数遍了。
“伯父,”云锦抬起头,直视沈怀琏的眼睛,“族规我读过。欠租三年,可收田产抵账,但需经族中公议,且需给欠租人留足迁居之费。这宅子值多少,伯父比我们清楚。五十两,不够。”
堂叔公咳嗽了一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开口了:“怀琏啊,锦丫头说的也有道理。五十两,是少了些。要不,你再加点儿?”
沈怀琏的脸色变了变,瞪了堂叔公一眼,但当着灵堂的面不好发作。
“六十两。”他咬着牙说,“不能再多了。”
云锦摇头。
“八十两。”沈怀琏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
“伯父,”云锦说,“这宅子,我们不卖。”
沈怀琏猛地一拍供桌,碟子里的供品跳了起来,米糕滚落在地。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爹活着的时候,我就劝过他,做人要识时务!他偏不!非要跟人家硬顶!结果呢?官职丢了,家产抄了,连累全族被人笑话!现在他死了,留下你们孤儿寡母,我好心帮你们,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王氏被吓得止住了哭声,缩在一旁发抖。
云锦站在棺材旁,手扶着棺木,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
“伯父,父亲有没有连累全族,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我只知道,父亲在世时,每年祭田的租子,他一文不曾少交。三年前罢官之后,他确实交不出了,但族里从未有人上门催过——不是不想催,是因为那时候这宅子还值一百二十两,伯父怕催急了,我们真卖了宅子还了祭田,你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灵堂里忽然安静了。
沈怀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抬起手,几乎要扇过去。
“怀琏!”堂叔公喝了一声。
沈怀琏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表情,对王氏说:“弟妹,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这当伯父的一片好心,被她说成这样。罢了,罢了。你们不卖,那就住着。祭田的租子,族里宽限你们一年。一年之后,若是还交不上,就别怪族里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收起契书和银子,拂袖而去。
陈氏跟在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云锦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怜悯,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羊羔。
堂叔公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灵堂里只剩下云锦和母亲。
王氏一把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锦儿,你疯了?你得罪了你伯父,往后我们怎么办?”
云锦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没有说话。
她知道得罪伯父的后果。但她更知道,如果今天签了那张契书,她们母女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至少现在,她们还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哪怕这间屋子已经漏了雨,哪怕墙根已经生了霉,哪怕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能把烛火吹灭。
这是她们仅剩的东西。
她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