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正是银行招人的旺季。2027届校园招聘的网申通道刚刚陆续关门,几大行的统一笔试就安排在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这段时间,考场外照旧是黑压压的年轻人。
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建设银行的网申在10月8日前后截止,中国银行10月9日,邮储银行更早,10月7日就收了尾。只是这一回,考场里的人在愁能不能考上,考场外已经上岸好几年的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能不能待下去。
数字摆出来挺扎眼。Wind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末,42家上市银行员工总数超258万人,比年初减少了约3.55万人,其中六大国有行上半年减少30488人,是减员的主体。
农业银行6月末在职员工44.69万人,比年初少了1.09万;工商银行40.25万人,较年初的40.98万人少了7210人。城商行那边收得更紧。
宁波银行6月末在岗员工23855人,半年净减1002人,降幅居城商行首位;江苏银行期末从业人员21062人,比2025年末减少827人,降幅3.78%;南京银行、北京银行分别缩减254人和310人。
这不是某一家经营不好,而是一个行业在同一时间往回收。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招人的口子。
据第一财经依据招聘公告的不完全统计,工农中建四大行2027年度秋招岗位约6.4万个,比上一年度少了7000余个,比2025年度少了约1.36万个。
把这三年排开看,2025届7.76万、2026届7.15万、2027届6.4万,这条线下滑得很直。关键在于,砍的是哪些岗。
缩减集中在基层网点柜员、综合运营这类基础性、重复性岗位,总行及直属机构的专业化岗位招录规模整体保持稳定。
一边压缩校招总量,一边大量招科技岗和技术复合背景的人——工行设了“科技菁英”岗,建行有科技类专项人才,农行的智慧银行岗明确要“人工智能+”“大数据+”背景;六大行科技人员总数在2024年末就已突破10万人。
所以年轻人的后悔,不全是因为活多,更多是方向感没了。
当年家里人劝“去银行,稳当”,指的是柜台后面那个位置能坐一辈子。
现在恰恰是这个位置,正在被一点点收走。
说钱的事,得先把平均数和体感分开。2026年上半年42家上市银行薪酬总额4847.55亿元,同比还增长了3%,人均20.66万元,折合月均3.44万元。但这个平均数被总行和中后台的高薪岗位拉高了,县域柜员的手感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几年的下坡路其实有迹可循。招商银行2024年年报显示,员工费用680.88亿元,同比下降3.21%,据Wind计算,该行人均薪酬从2023年的58.26万元降至2024年的53.27万元,一年少了约5万。
头部银行尚且如此,往下走的基层网点,绩效这一块的缩水体感只会更重。更让人心里不踏实的是收入结构。
基层员工的工资里,和业绩挂钩的部分占比越来越高,福利补贴反而在减。有银行员工在采访中说,这其实是一种变相降薪——想维持原来的收入,只能干更多的活。
再加上延期发放的绩效、“反向讨薪”这类机制,拿到手的和合同上写的,常常不是一个数。那为什么银行赚钱不少,人反而要减?
2026年上半年,六大行营收合计首次突破两万亿元,净利润持续增长,出现了近两年罕见的营收与净利同步上涨。收入在增、员工在减,这说明银行经历的不是简单收缩,而是岗位结构和经营方式在变。
变化的发动机,很大一部分是机器。
工行年报披露,AI数字员工全年承担的工作量按人工折算相当于5.5万人年,约占全行13.42%的劳动力;2026年上半年在运行管理领域替代人工录入1亿笔,凭证录入单笔速度比人工快25倍,远程授权智能审核承担了全行约一半业务量,还在不增人的情况下完成了全量业务质检,精准度超过98%。
同行也在走这条路。招行2025年AI应用替代人工超过1556万小时,相当于8000多名全职员工的效率贡献;浦发的数字劳动力承担了超过2500人年的工作量,推进了440多个AI应用。
一个窗口能办的事,系统几秒钟就做完了,柜台前排队的长龙自然就短了。网点的账也在重算。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机构市场准入信息显示,截至2026年6月30日,商业银行新设1780家、退出1756家,净增24家,这是近三年少见的半年期新设数反超关停数。
但结构分化很明显:城商行净增94家、农商行净增17家是拉动力量,国有大行却净减49家,外资银行净减22家,股份制银行净减18家。同时,小机构在成批退场。
金融监管总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4日,全国已有160家村镇银行通过合并、重组、解散等方式拿到退出批复,机构总量从高峰时的1600多家缩到1010家。机构少了、网点挪了,附着在上面的岗位也就跟着走了。
这事并不是中国独有。彭博行业研究的报告提到,未来三到五年,全球银行业可能因AI替代削减多达20万个岗位,受访的首席信息官和首席技术官平均预计净裁员约3%,近四分之一预计降幅达到5%到10%,后台、中台和运营部门风险最大。
新加坡星展计划减约四千个岗位,美国富国银行到二季度末员工少了1.5万人。那么真正危险的是谁?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曾刚讲过一个分化:银行员工正在从“流程执行者”向“关系经营者与技术驾驭者”两头走。按这个逻辑看,最容易被替代的并不只是柜员,还有那些看着体面、门槛不低、但工作内容高度标准化的活——材料初审、例行报表、简单对账。
被调整的人处境确实不轻松。那些离开窗口的柜员,往往工龄不短、年龄不小,重新找工作时面对的是“会用系统、懂数据、能跟客户谈方案”这种复合门槛,这不是几个月能补上的课。
这也是“后悔”二字最实在的来处:不是嫌钱少,而是发现当年用来换稳定的那套本事,突然不值钱了。话说回来,把银行说成没落的行业也不客观。
上半年的人员变化里包含自然减员、退休和人员结构调整,并不等同于裁员。针对网点撤并,金融监管总局也公开表示,将指导银行机构保障县域物理网点供给,统筹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既避免重复建设、过度竞争,也避免网点撤并带来的金融空白和金融排斥。
对许多家庭来说,银行仍是一条正规、有保障的就业通道。只是家里人得换个说法劝孩子了。
十年前劝“考进去就安稳”,现在更该提醒的是:进得去只算拿到门票,后面比的是能不能跟上业务变化、愿不愿意往县域和一线扎、肯不肯学点机器替不了的东西。那种“一张文凭进银行、安稳到退休”的老路径,已经不太成立了。
对正在准备十月底笔试的年轻人来说,这不算坏消息。知道自己要进的是一个正在换骨架的行业,比抱着一张想象中的金饭碗进去,再慢慢摔碎,要清醒得多。
真正让人后悔的,从来不是行业变了,而是变化来了,自己还按老地图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