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在县里念高二。
我爸在镇上开了家五金铺,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在那个年头,供我读书绰绰有余。我从小穿得干净,吃得饱,成绩也排前头,在班里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捧着的角色。
但我朋友不多。说准确点,一个都没有。
不是没人想跟我玩。是我心里那股子骄傲劲儿,把人都挡在外面了。我爸从小教我,跟什么人交朋友,就会变成什么人。我那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觉得周围同学都不够格跟我称兄道弟。
直到董德民转来我们班。
图一:1995年县一中的教室里,夏无畏(左)与董德民(右)同桌
他是从石门乡中学转来的,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永远短一截。开学那天他站在讲台上,低着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憋了半天,就三个字:董德民。
全班都笑了。他也不恼,回到座位上,把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笑。我注意到他期中考试的成绩——总分紧咬我后面,就差两分。数学单科,他比我高了七分。
我开始留意他。他每天在食堂只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五毛钱,就着从家里带的腌萝卜下饭。他从不跟人扎堆,下课就趴在桌上做题。有同学说他小气,说他土,说他身上有股子乡下人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五岁没了娘,他爹在广东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他跟着奶奶过。家里穷到什么程度呢?他冬天的袜子上有三个洞,大拇指和两个脚趾头露在外面。他自己倒不觉得,照样乐呵呵地做题。
有一次班里一个捣蛋鬼把他的课本扔到地上,说乡下人不配用这么好的本子。董德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没说话。我看不下去,把那捣蛋鬼骂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跟着我了。
他话不多,但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我让他帮我抄笔记,他抄得工工整整;我让他帮我占座位,他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我心里觉得这兄弟实在,够义气。
我开始主动找他搭话。班长的头衔,年级第一的名头,我凑上去,他没理由不接。没多久,我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人。
图二:食堂里,夏无畏把红烧肉推到董德民面前
我故意让他帮我打饭,说我懒,不想排队。条件是我点什么他跟着吃什么。那时候一份红烧肉一块二,他从来没自己打过。
他第一次接过我那份红烧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埋头吃,一句话没说。吃完了他把盘子端回食堂窗口,洗得干干净净。
每个周末我找借口拉他去我家。我妈手擀面,卤蛋管够,他吃得埋头苦干,吃完了主动洗碗。第一次在我家看到座机电话,他盯着看了半天,问我:这个不插线也能打?
我笑他土。他没恼,也笑。
有一回下大雪,他那件薄褂子挡不住冻,嘴唇都冻紫了。我把我爸一件旧军大衣翻出来给他。他穿上之后袖子长出来一截,裹了两圈。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真暖和。
那年冬天,我们俩裹着那件军大衣,在学校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跟我说,他奶奶身体不好,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挣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我说等以后你有钱了,请我下馆子。他说行,到时候你随便点。
他还说,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我。我说别扯,我就是看你可怜。他说不一样,别人看他可怜是躲着走,我是凑上去。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是记了一辈子。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记着,但真到了要还的时候,也就那么回事。
高三那年夏天,我们在资江边上打水漂。河水浑黄,夕阳把水面烧成一片金红。
我说我以后接我爸的铺子,把生意做大,开连锁店。他踢着石子,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想开店。我要办公司,很大的那种。不是铺子,是集团。
我乐了:你?你连去市里的车票都舍不得买。
他没接话,弯腰又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沉了。
夏无畏,他说,你等着。
图三:资江边上,两个少年在夕阳里打水漂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黝黑发亮,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笃定。我突然觉得,这人可能真不是说说而已。
但我没往心里去。十八岁的人,谁不吹牛呢。
高考完,我考去了省城一所商学院。他分数够上本科,但填了广东一所专科,学国际贸易。
我问他为什么不报好学校。他说:广东机会多。我不等了。
送他走那天,在县汽车站。他背个蛇皮袋,里面塞着被褥和几本书。我给他塞了两百块钱,他推了两下,收下了。
到了写信。我说。
写。他说。
图四:毕业那天,两人在车站拥抱告别
汽车开走的时候,他趴在后窗上朝我挥手。我站在尘土里,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会是朋友。
头两年我们确实通了几封信。他说在广东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站十六个小时,周末去批发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挣八百。他说老板骂他,他忍着;同宿舍的人欺负他乡下人,他也忍着。
他信里说:无畏,这边跟我们县不一样。遍地是钱,就看你敢不敢弯腰捡。
我回他:别太累着自己。
后来他在信里说,他不打工了,跟人合伙倒腾布料,从虎门进货,发到内地去卖。又过了半年,他说他自己开了个小铺面,专门给鞋厂供材料。
那是2000年。我在老家刚接我爸的铺子,还在摸门道。他已经开始自己当老板了。
后来信越来越短。再后来,断了。我写过两封信过去,都退回来了,地址查无此人。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他转校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大学毕业,接了我爸的五金铺,转做建材。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不咸不淡。我也换过三个手机号,他的联系方式早就没了。
刚毕业那几年我还偶尔翻一翻毕业照,在角落里找他的脸。后来照片压在了抽屉最底下,再后来搬了一次家,找不着了。
偶尔同学聚会有人提起他,说他好像在深圳混,具体干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搞物流,有人说他开工厂。我也没往心里去。
人这东西,走散了就走散了,没必要硬找。
2003年我结婚,给他老家发过一封电报,没人回。我猜他可能已经不在石门乡了。
2005年我建材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二三十万。那时候飘了,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在县里也有头有脸。2008年金融危机,亏了一笔,但扛过来了。2012年又缓过来,我还以为日子就这么稳当了。
我甚至想过,要是哪天在街上碰见董德民,得好好请他吃顿酒。让他看看,当年你夏哥也不差。
结果2015年,全变了。
图五:2015年,夏无畏坐在出租屋里,满桌都是催款单和医药费
那年建材市场一落千丈。楼盘停工,开发商跑路,我压了一仓库的瓷砖和水管,卖不动。供货商天天催款,我把铺子转出去,又把车卖了,才算把欠款还清。
媳妇没工作,在家带孩子。我三十七岁了,一夜回到解放前。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媳妇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大夫说形态不太好,要尽快做手术,术后还要做病理,费用不好估计。
我手里的钱,交完住院押金就见底了。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三万,我大哥凑了两万,还是差一截。我张了一圈嘴,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没人愿意再往这个无底洞里填。
有个以前合作过的老板,以前见面喊我夏哥,电话都不接了。还有个表亲,开口就说最近手头紧。我挂了电话蹲在医院楼下,抽了半包烟。
那时候我才明白,人落魄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以前围在你身边称兄道弟的人,散得比什么都快。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蹲着,同学老周打来电话,说他儿子满月,让我务必去喝满月酒。
我本不想去。但老周说,都是老同学,聚聚也好。
酒席上有人聊起当年的同学。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董德民你们还记得不?人家现在是德民集团的董事长,公司都上市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有人接话:可不是嘛,人家身家几十个亿。去年捐款修了我们县的中学,校门口那个石碑上刻的就是他名字。咱们这帮人里,就他最出息。
老周凑过来问我:无畏,你当年跟董德民不是最铁吗?你没他联系方式?
我摇头。
老周当场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我前阵子参加商会存的,据说就是他秘书给的。你试试?
我捏着那个号码,一晚上没睡。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1995年食堂里那盘红烧肉,还有那件裹了两圈的军大衣。
我甚至想好了开场白:德民,我是无畏。不绕弯子,就是有事想求你。
但真到了第二天,我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分钟,才敢按拨号键。
图六:夏无畏在医院走廊里拨通了那个号码
第二天上午,我媳妇推进手术室。我在门口坐了三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钱。
最后我还是拨了那个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客气,带着点商务场合的利落。
德民?我说,我是夏无畏。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热络起来:哎呀,无畏!多少年了!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号?
我没绕弯子。我把我媳妇的病情、我现在的窘境,一五一十说了。说到一半嗓子有点紧,我清了清嗓子。说完之后我补了一句:我知道这电话突兀,但我实在是没招了。我不要多,借五万就行,我给你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那边有音乐声,还有杯盏碰撞的动静。我等着,手心全是汗。
无畏啊,他开口了,语气还是客气,但多了层距离感,真不凑巧,我现在人在香港,董事会连开三天会,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看这事儿,我也不是不帮你,确实是鞭长莫及。这样,等我回去再说?
我说行,理解。
他又寒暄了两句,说回头联系,就挂了。挂电话之前我听见那边有个女人的声音,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转念一想也对,人家现在是大老板,日理万机,我一个穷同学开口借钱,换我我也躲。
我甚至有点自责:是不是我不该打这个电话?是不是打扰人家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护床上将就了一宿,没睡着。我反复琢磨他那句话:鞭长莫及。四个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放在生意场上,这话没毛病。放在当年一起裹军大衣的兄弟之间,这话比骂人还难听。
手术做了。病理结果是良性。我松了口气,在病房走廊里坐了很久,没哭,就是觉得浑身没劲。但欠款的窟窿还在。出院后我找了份跑运输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家。
媳妇出院那天,我骑着三轮车去接她。她坐在后斗上,裹着厚衣服,一句话没说。我蹬着车,风灌进领子里,凉得很。
出院那天我刷手机,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标题是:某慈善晚宴在丽思卡尔顿酒店举办,德民集团董事长董德民现场捐款五百万元。
我点进去。配了一张照片。
图七:慈善晚宴上,董德民举着香槟杯,满面红光
他穿着黑色晚礼服,领结一丝不苟,举着香槟杯笑。旁边站着个女明星,闪光灯把他照得满面红光。背景是水晶吊灯,圆桌白桌布,衣香鬓影。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摄于X月X日晚。
那个日期,就是我给他打电话那天。
不是香港。不是董事会。
他在本市,在丽思卡尔顿,举着酒杯,捐了五百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有点抖。
我又翻了翻那条新闻,下面还有好几张图。他跟县长合影,跟女明星碰杯,捐款的时候笑得一脸真诚。报道里写他是乡贤典范,致富不忘家乡,捐资助学,大爱无疆。
五百万人家说捐就捐。我媳妇的手术费,我开口借的那五万块,他说鞭长莫及。
我不是恨他不借钱。我是恨那两秒钟的沉默。恨他编谎话的时候那么自然。恨他在电话里那层客气的距离感——那语气,跟对待一个推销保险的没什么两样。
他可以说帮不了。他可以说最近手头紧。他甚至可以不接电话。但他不该编一个香港的谎话,然后在同一个晚上,在本市的五星级酒店里举着香槟杯笑。
他捐五百万修学校,我敬他是条汉子。但他不该一边捐五百万,一边对当年请他吃红烧肉的兄弟说鞭长莫及。
我翻出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长按。加入黑名单。
图八:手指按下加入黑名单,二十年交情一笔勾销
删了。
后来老周给我打电话,说董德民那边问起过我,说我电话怎么打不通了。我说换号了。老周说改天组个局,把老同学们凑一凑,说不定德民也能回来。
我说再说吧。
我不会去的。我不想再坐在他对面,听他一口一个夏哥,客气地跟我聊天气聊身体,然后心里盘算着怎么赶紧挂电话。
去年过年,我开车路过县一中,校门口那块石碑果然立起来了。上面刻着捐款人的名字,董德民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刻得又大又深。
旁边有人在拍照,说是县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看了一眼,踩油门走了。
我知道,从1995年那个下午他在食堂接过我那盘红烧肉开始,到2015年他在电话里说鞭长莫及为止,中间隔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交情,值一盘红烧肉。
他现在是董总,是慈善家,是石碑上刻着名字的乡贤。我就是那个跑运输的夏无畏。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当年是我硬凑上去的,现在也该我自己退下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