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落下的那秒,他忘了全世界只记得她
楔子
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时,陈岩手里还攥着那把止血钳。三小时前他刚给病人缝合完最后一针,转头对护士说了句“血压稳定,送复苏室”——然后就再也没站起来。再睁眼,三十五岁的胸外科一把刀缩在病床上啃手指头,管二十六岁的媳妇叫“姐姐”。丈母娘堵在病房门口拍大腿:“离!趁年轻赶紧离!”只有六岁儿子蹲在墙角小声嘟囔:“爸爸别怕,我偷糖给你吃。”
第一章 台上刀没抖,台下人先倒
陈岩倒下之前,手术室里正放着轻音乐。
那是他当主刀以来最顺利的一台肺癌根治术,五十八岁的老爷子,左肺下叶三厘米的肿瘤,清扫淋巴结一颗不少,出血量还没到五十毫升。器械护士小周递线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三分。陈岩额头有汗,巡回护士拿纱布给他按了按,他微微偏头,说了句“谢了”。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血管吻合做完,他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关胸,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拿止血钳狠狠夹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是左手撑住手术台边缘,右手还稳稳捏着持针器。一助刘大夫抬头看他:“陈老师?”陈岩没应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无菌单上砸。然后他整个人顺着手术台往下出溜,膝盖先着地,再是肩膀,最后后脑勺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陈老师!陈老师!”
刘大夫掀了无菌单就扑过去,手术室里瞬间炸了锅。小周手抖得递错了两把器械,巡回护士已经按了墙上的红色按钮。麻醉医生冲过来摸颈动脉,喊了句“室颤”,除颤仪推过来的时候,陈岩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抢救持续了十四分钟。心内科老周从隔壁手术间跑过来接手指挥,三次除颤,肾上腺素推了两轮,陈岩的心跳才勉强稳住。造影结果出来——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寡妇血管”堵了。老周一边给他放支架一边骂:“这王八蛋肯定又连台了,问他他也不承认。”
陈岩确实连台了。那天他排了三台手术,中午饭是下午两点半在休息室站着扒拉完的,红烧肉里的土豆块还是凉的。护士长后来翻排班本,发现他当月已经值了六个夜班,出勤表上打着十几个“自愿加班”。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醒过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
ICU的灯管白晃晃的,陈岩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消防喷头上。他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躺在这儿,脑子里却像被人拿吸引器抽空了似的——手术、病人、刘大夫、小周,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
管床护士进来换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戴个圆框眼镜,张嘴就喊:“陈医生你醒了?感觉咋样?”
陈岩盯着她看了五秒,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把被角往胸口拽了拽。然后他开口说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带着孩子气的奶音:“姐姐,我渴。”
护士手里那袋生理盐水差点掉地上。
第二章 你是谁呀
陈岩的心功能在术后第三天基本稳定,但神经内科会诊给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都懵了——短暂性全面性遗忘合并退行性认知障碍,通俗点说,就是心梗导致脑供血不足,把记忆给冲没了。而且他退化的不只是记忆,是整个认知模式。心理评估量表做出来,三十五岁的成年男性,目前认知年龄大概在五到七岁之间。
换句话说,陈岩变成了一个一米八二、体重七十五公斤的小孩。
他媳妇林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儿子陈小年检查拼音作业。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还攥着橡皮擦:“什么?再说一遍?”那边刘大夫声音都劈了:“嫂子你快来,陈老师醒了,但……但好像脑子不太对。”
林晚赶到医院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岩正盘腿坐在病床上,拿输液管当跳绳比划,嘴里还给自己数数:“七、八、九……哎呀缠住了。”看见林晚进来,他眼睛一亮,又有点不好意思,缩着肩膀偷偷抬眼瞅她,小声问旁边的护士:“这个阿姨是谁呀?好漂亮。”
林晚脚底下像踩了棉花。她跟陈岩结婚七年,恋爱两年,从实习期互相借食堂饭卡开始到买房生娃,陈岩什么时候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就是求婚那天他跪得膝盖疼,抬脸说话的时候眼里也全是稳当劲儿,哪像现在这样——怯生生的,带着点讨好,像个怕生的小孩。
“陈岩。”林晚走过去,伸手想摸他脸。他往后缩了一下,又没完全缩,让她指尖蹭到了颧骨。林晚嗓子发紧:“我是林晚,你媳妇。”
陈岩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媳妇”两个字,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媳妇是……老婆?老婆是不是就是可以一起吃糖的人?”他拍了拍床沿,“你坐你坐,护士姐姐给我的糖,我留了一半给你。”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两颗被攥得有点化了的旺仔牛奶糖。
林晚没忍住,转过身去擤鼻涕。陈岩在后面轻轻戳她后背:“你别哭呀,糖可甜了,真的。”
陈小年被外婆领过来看爸爸那天,陈岩正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救护车闪灯。小家伙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拽着外婆的衣角小声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他都不回家。”老太太蹲下给他擦了把脸:“没有的事,爸就是生病了,记性不好。”
结果陈岩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陈小年,眼睛噌地亮了。他从床上蹦下来,蹲在儿子面前,拿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头,特别新奇地嚷嚷:“你咋这么小呀?你几岁啦?上幼儿园了吗?”陈小年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陈岩慌了,手忙脚乱给他擦,越擦越多,最后自己也急了,扭头朝林晚喊:“媳妇你快来!他哭了!我没打他!”
那天晚上陈小年赖着不走,非要挤在病床上跟爸爸睡。一米八二的陈岩蜷成个虾米,给儿子让出大半张床,还拍着他后背哼《小燕子》,调跑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陈小年闭着眼嘟囔:“爸爸,你以前都不给我唱歌。”陈岩嘿嘿笑:“以前的我傻呗。”
第三章 丈母娘拍桌子了
林晚她妈赵玉芬是第四天从老家赶过来的。
赵玉芬五十九岁,退休小学教师,个子不高,干活利索,说话更利索。她一进病房先绕着陈岩转了三圈,看他正拿棉签蘸水在床头柜上画小乌龟,画得还挺像。赵玉芬扭头把林晚拽到走廊尽头,开口就是炸雷:“离。”
林晚脑袋嗡一下:“妈你说啥呢?”
“我说离。”赵玉芬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她手里,“这卡里有十二万,我跟你爸的棺材本,你先拿着。房子归你,孩子归你,他陈岩爱咋咋地。三十五岁的大小伙子变傻子了,你才三十二,你伺候他一辈子?”
林晚把卡往回推:“妈——”
“你别叫我妈!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嫁他。”赵玉芬一激动嗓门就压不住,走廊里路过的护工都回头瞅,“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租个单间连空调都没有,大夏天你跟他挤电风扇。我说这人靠不靠得住?你说他踏实肯干。行,后来熬出来了,买房买车生孩子,我认了。现在呢?手术台上把自己干趴下了,脑子还坏掉了。你带着个六岁的娃,再拖个六岁的大娃,你日子过不过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林晚声音闷闷的,“他加班是为了多挣点钱,想给小年换个学区房。”
“学区房!”赵玉芬气得直拍墙,“学区房学区房,命都没了要学区房干啥?林晚我告诉你,你别犯傻。他现在是小孩心性,吃喝拉撒都要人管,过两年他要是恢复不了,你就是他第二个妈。你才三十二,你还有大半辈子。”
林晚没吭声。她知道她妈说的都是实话。陈岩住院这四天,她白天跑医院晚上赶回家看孩子,工作那边已经请了一周的假,再请下去护士长该不乐意了。可让她离婚?她脑子里全是陈岩攥着两颗奶糖冲她傻乐的样儿。
赵玉芬见她不说话,又换了策略:“那你让他妈来管。他妈不是一直在老家吗?儿子出事了她不露面?”
这话戳到林晚肺管子上了。
陈岩他妈张秀兰确实没露面。电话打过去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家里鸡没人喂,地里的苞谷还没收完,等忙完这阵就来。林晚气得跟陈岩发过火——那时候陈岩还没心梗,两口子因为这事儿拌过嘴。陈岩闷头抽烟,最后说了句:“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林晚最烦他这句话,好像她多不懂事似的。
现在张秀兰终于说要来了,赵玉芬又把话头捡起来:“你婆婆啥人你比我清楚。当初你生小年,她来了三天就说腰疼要走,月子是你自己扛过来的。现在她儿子瘫了傻了,你指望她伺候?到头来还不是你的事。”
林晚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这时候病房里传来陈岩的嚷嚷声:“哎!你别动我媳妇的包!里面有小年照片!你看坏了咋整!”紧接着是陈小年的奶声奶气:“爸爸我没动!我就看看!”“看看也不行!你手脏!”“我手没脏!我刚洗的!”“那你再洗一遍!”
赵玉芬愣了愣。林晚侧耳听了听,嘴角有点压不住。她妈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话,拎着包气鼓鼓地走了。
第四章 婆婆来了
张秀兰是第七天到的。
坐了六个小时大巴,拎着俩蛇皮袋,一袋是换洗衣裳,另一袋装了一百多个土鸡蛋,用麦秸裹得严严实实。她进病房的时候陈岩正跟隔壁床的老头下跳棋,输了三盘急得抓耳挠腮,看见张秀兰推门进来,头也没抬:“奶奶你找谁?”
张秀兰手里那袋鸡蛋差点脱手。
林晚赶紧过去接:“妈,路上累了吧,先坐。”张秀兰没坐,直愣愣盯着陈岩看了半天,扭头问林晚:“大夫咋说的?能治不?”
“说是得慢慢恢复,现在认知水平大概……”
“你就说能不能好。”
林晚抿了抿嘴:“医生说看后期康复,有可能恢复到成年人的水平,但记忆能不能找回来不好说。”
张秀兰把鸡蛋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手捂着脸,肩膀抖了足有五分钟。陈岩被吓着了,偷偷扯林晚袖子:“媳妇她咋了?我惹她生气了?”林晚拍拍他手背:“没事,妈就是路上累了。”
等张秀兰情绪稳下来,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陈岩跟前,从兜里摸出个红绳编的平安扣往他脖子上挂:“岩啊,我是你妈。你小时候发高烧,妈背你走了八里地去卫生所,你记不记得?”
陈岩低头拨弄那个平安扣,犹豫着叫了声:“妈?”
张秀兰眼泪刷就下来了:“哎。”
林晚本来松了口气,觉得婆婆来了好歹能搭把手。结果第二天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张秀兰确实勤快,早上六点起来打水买饭,把陈岩的病号服洗得锃亮,还给同病房的都捎了一份早饭。但她跟林晚之间的那层东西没消——具体说,是憋着的那股劲儿没处撒。
第三天中午,赵玉芬又来了。这回她不是空手来的,拎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先跟隔壁床家属打招呼,然后笑眯眯地拉了个椅子坐到张秀兰对面。
“亲家母,来了哈。”
“来了。”
“老家苞谷收完了?”
“收完了。”
“鸡有人喂了?”
“托给隔壁他二婶了。”
赵玉芬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亲家母,有个事我得跟你商量。岩子这病啊,大夫说了,康复是个无底洞。你看晚晚一个人又得上班又得带小年,现在还得管岩子。我就想问问,你这当妈的啥打算?”
张秀兰脸色变了变,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我能啥打算?我儿子我管呗。”
“你管?”赵玉芬笑了一声,“你咋管?你在老家还有地,有鸡有鸭,你待得住?上回晚晚坐月子你住了三天就走,说腰疼,地里活儿离不了人。这回你要能待住,我把赵字倒着写。”
张秀兰腾地站起来:“赵玉芬你啥意思?我儿子瘫了我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我是说实际点。”赵玉芬也站起来,两人隔着张床头柜,眼瞅着就要顶牛,“晚晚才三十二,小年才六岁。岩子这情况没个三五年好不利索,万一好不利索呢?你要真心疼你儿,就别拖着晚晚遭罪。趁年轻离了,孩子我们老林家养,不朝你要一分钱抚养费。”
“你说的这是人话?”张秀兰嗓门也上来了,老家话往外蹦,“我儿没瘫!大夫说了能恢复!你就是嫌我儿拖累你闺女!”
“我就是嫌他拖累我闺女咋了?我闺女嫁给他七年,吃没吃好穿没穿好?他天天泡手术室,家里大事小情哪样不是我闺女扛?现在倒好,把自己扛医院来了。张秀兰我跟你讲,你儿是好儿,可我闺女不能这么耗着。”
“行了!”
林晚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攥着缴费单。她脸绷得紧紧的,看看她妈又看看婆婆,把单子往床头柜上一拍:“吵够没有?这是病房,隔壁还躺着病人呢。要吵出去吵。”
赵玉芬还要说话,林晚一抬手:“妈你先回去,我晚上跟你解释。”张秀兰嘴也张了,林晚转头看她:“妈你也坐,我还没说完。”
两个老太太都不吱声了。陈岩缩在被子里,露俩眼睛,等屋里静下来才小声嘀咕:“媳妇真凶。”
林晚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第五章 六岁的小孩会藏糖
吵归吵,日子还得过。
陈岩恢复得挺快,术后两周就能下地溜达了。心内科老周查房的时候拍拍他肩膀:“心功能没问题,支架通畅,回去按时吃药,别抽烟别喝酒别熬夜。”说完顿了顿,看了林晚一眼,“认知这块,去康复科做个评估,慢慢来。”
出院那天陈岩特别高兴,自己把病号服叠得板板正正放床上,还拿湿巾把床头柜擦了。小周护士进来送出院单,他郑重其事地跟人握手:“姐姐谢谢你,你打针不疼。”小周眼泪差点下来。
但回家之后问题才真正来了。
他们住的是个老小区两居室,房贷还有八年。林晚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陈岩是三甲医院的主治,收入是她三倍,可眼下别说收入,他连自己洗澡都得林晚站门口盯着——怕他把洗发水当沐浴露,或者滑倒了没人知道。
头一个星期林晚请了年假在家看着。陈岩对家里的一切都好奇,拿遥控器换台换了四十多遍,把冰箱里的鸡蛋摆成一排拿彩笔涂颜色,最要命的是——他把陈小年的乐高拆了拼了个歪七扭八的“手术台”,还拿西瓜当“病灶”假装开刀,刀是林晚的修眉刀。林晚进门看见一茶几西瓜汁和乐高碎片,眼前一黑。
“陈岩!”
“哎!”他乐颠颠跑过来,举着那块泡烂的西瓜邀功,“我给它做手术呢!肿瘤切掉了你看!”
林晚想发火,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火又憋回去了。她把修眉刀没收,指着垃圾桶:“西瓜扔了,乐高收好,洗手。”
陈岩哦了一声,乖乖蹲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忽然抬头:“媳妇,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林晚靠着门框看他:“你说呢?”
“我错了。”他认错认得贼快,但明显没往心里去,凑过来拿脑袋蹭她胳膊,“你别生气,我给你唱歌。”
“你别唱。”
“那我给你捶背。”他真攥着拳头给她锤肩膀,力道没轻没重,擂得林晚直咳嗽。陈小年从屋里探出头,冲林晚挤眼睛:“妈妈你忍忍,爸爸就这样,跟孙浩他弟一个样,我们班同学都可喜欢他了。”
陈小年适应得比谁都快。刚开始他还管陈岩叫爸爸,后来混熟了,改叫“老陈”。两人天天搁地上趴着玩弹珠,陈岩输了就耍赖,陈小年就喊:“老陈你赖皮!你上次当医生也赖皮吗?”陈岩一挺胸:“我当医生可厉害了,我开刀不疼。”陈小年翻白眼:“你开刀不疼关我啥事,你弹珠赖皮。”
林晚一边洗衣服一边听他俩斗嘴,又想笑又心酸。
赵玉芬没死心。她隔三差五过来送菜,每次走之前都拽着林晚叨叨:“你打算咋整?就这么耗着?”林晚不接话,她就叹气:“你呀,跟你爸一个德行,认死理。”
张秀兰也走了。家里确实待不住,苞谷收完还得种麦子。走之前她拉着林晚的手,话到嘴边绕了三圈,最后就憋出一句:“晚晚,岩子就托付你了。妈对不起你。”林晚说知道了妈你路上慢点。张秀兰出了楼道又折回来,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卷用手绢包着的钱,十块二十的都有,一共两千三百六:“妈没本事,这点你先拿着。”
林晚没要。但那天晚上她躲在厕所哭了十分钟,出来眼睛红红的,陈岩正跟儿子抢电视遥控器,看见她出来,立马把遥控器塞给陈小年,颠颠跑过来:“媳妇你哭啦?谁欺负你了?我打他!”
林晚戳他脑门:“你先把你自己管好。”
陈岩摸了摸脑门,忽然认真起来:“媳妇,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他偶尔会有这种灵光乍现的时刻,说的话跟大人似的。林晚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了:“没有。你别瞎想。”
“那你别不要我。”他拽她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后不乱拆乐高了。”
林晚一下没绷住,蹲地上哭了个痛快。陈岩就蹲她旁边,一张一张递纸巾,递一张说一句“不哭”,递到第十二张的时候,林晚哭完了,把他脑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按:“傻样。”
第六章 那通没人接的电话
转折发生在陈岩回家第二十一天。
那天林晚值白班,中午抽空回家做饭。进门发现陈岩没在客厅,陈小年一个人坐沙发上看动画片,茶几上摆着两碗泡面,一碗没动,一碗只剩汤。
“你爸呢?”
“屋里睡觉呢。”陈小年眼睛没离开电视,“老陈今天可棒了,自己煮的泡面,还给我加了根火腿肠。就是他把盐当糖放了,齁咸。”
林晚推开卧室门,陈岩裹着被子蜷成个团,手机掉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林晚捡起来一看——通话记录里有个未接来电,备注是“护士长李姐”,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响铃四十秒。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摇了摇陈岩肩膀:“陈岩,醒醒。李姐给你打电话了?”
陈岩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啥姐?我睡觉呢。”
“手机响了你怎么不接?”
“我……我不会接。”他有点心虚地把手机拿过去翻来覆去看,“它一直响,我就给按了。”
林晚把手机拿回来回拨过去。李姐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哎哟祖宗你可算回电话了!陈岩呢?他那个课题的结题报告今天最后一天!院里催了三遍了,发他邮箱没反应,打电话不接,我差点打到你那儿去。”
林晚脑袋嗡一声。
陈岩有个市级课题,关于早期肺癌微创术式的临床研究,今年该结题了。住院前他把大部分材料都整理好了,就差最后汇总提交。林晚压根不知道这事——陈岩工作上的事从来不在家说,问了也是“你别管了”。
“李姐,他……他身体还没恢复好。”
“我知道我知道,院里也知道。但结题报告不交影响他明年评副高,而且这个项目当初是他牵头,院里指望着拿它报省级奖项呢。这样,你问问他电脑放哪儿了,里面有没有电子版,我找人帮他看看。”
林晚挂了电话,回头看陈岩。他正拿手指头戳手机屏幕上的卡通壁纸,嘴里念叨“这个小熊真可爱”。
“陈岩。”林晚坐到他床边,“你电脑呢?笔记本。”
“电脑……”他歪头想了半天,“黑的,有个苹果。”
“对,苹果。在哪儿?”
“在……在单位柜子里?”他不太确定地说,又补充,“我好像有个柜子,里面全是纸,还有泡面。”
林晚给李姐回了电话,李姐说周一去科室找找。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事不太对——陈岩住院这二十多天,他单位除了刘大夫和小周来看过两回,没人提过工作的事。按理说一个主治大夫倒下了,科室多少该有点安排吧?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去似的。
她翻出陈岩的排班表照片——之前他发在家庭群里的——又看了看手机日历。如果陈岩没倒下,这个月他应该值六个夜班,出两次专家门诊,外加一堆手术。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半天,给刘大夫发了条微信:“刘哥,岩哥那个课题结题的事,院里怎么说?”
刘大夫回得倒快:“嫂子你别急,李姐在弄了。主要是这项目当初是岩哥一个人扛的,数据都在他手里,别人插不上手。院里现在也头疼,说不行就延期结题。”
林晚又问:“那他后续治疗和康复的费用,院里能报多少?”
刘大夫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嫂子,这事儿我帮你问问人事科。按理说算工伤应该能报,但心梗这种……不好界定。”
林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跟儿子抢薯片的陈岩。陈岩抢赢了,举着薯片袋子满屋跑,陈小年在后面追着喊“老陈你过分了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俩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岩出事那天,本来不该他上手术。那台肺癌根治术排的是刘大夫主刀,陈岩是二助。结果刘大夫前一天晚上急性肠胃炎,半夜给陈岩打电话,陈岩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凌晨五点半到医院看的病人。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林晚是从小周嘴里知道的。
第七章 抽屉最底下的东西
周末林晚去了趟医院。
李姐从陈岩柜子里翻出那台黑苹果笔记本的时候,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柜子里还有三盒没拆的泡面、一管用了一半的护手霜、一沓手写的术后随访记录,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小年教育金”。
林晚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存单和一张手写的纸条。存单是定期,三万块钱,存期三年,去年存的。纸条上是陈岩的字,潦草得跟处方似的:“每年存三万,存到小年十八岁。万一哪天我折了,这钱别动,给儿子上学用。”
李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句:“这个闷葫芦。”
林晚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问她:“李姐,岩哥平时在科室也这样?啥事都自己扛?”
李姐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水:“你不知道?他刚来那年,科里就俩主治,老主任带着他俩连轴转。有回值完夜班接着上白班,连干了三十多个小时,我让他回去睡觉,他说没事,病人术后第二天,他盯着放心。后来刘大夫来了才好点。你说他这人,对病人是真好,对自己是真狠。”
“那他这次倒下,科里什么态度?”
李姐犹豫了一下:“院里意思是让他病退。毕竟认知功能受损,手术是做不了了。病退待遇比在职差不少,但好歹有个基本保障。可我看他这恢复劲儿,未必到那一步。康复科那边怎么说?”
“让我们下个月去做中期评估。”
“那就等等评估结果再说。”李姐拍了拍林晚胳膊,“晚晚你别嫌姐多嘴。岩哥这人有担当,但担子太重了。以前他扛病人扛科室,现在你让他歇歇,也让你自己歇歇。有些事别替他扛,让他自己慢慢来。”
林晚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李姐又想起来件事:“对了,刘大夫说科里同事凑了点钱,不多,两万来块,你别推。岩哥平时替班从来不要加班费,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晚鼻子一酸,没推。
晚上回家她把笔记本打开,陈岩的桌面干净得不像话——除了系统自带图标,就一个文件夹叫“工作”。里面按年份分了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里是病历照片、数据表格、论文草稿。最新的一个文档修改日期是出事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文件名“结题报告_初稿_改3”。
林晚双击打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她看不太懂,但文档最后一段她看明白了:“本研究共纳入病例一百四十七例,术后一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二,无严重并发症。感谢科室团队支持,感谢护士长李慧敏协助随访,感谢家人理解。”
最后四个字她看了好几遍。
陈岩凑过来:“媳妇你看啥呢?这字真多。”
“看你写的东西。”
“我写的?”他好奇地划拉鼠标,“我还会写这个?这么长!我咋这么厉害!”
林晚把他手拍开:“别乱动,回头弄乱了。”
“哦。”他老实了一会儿,又憋不住问,“媳妇,我以前是不是挺能干的?”
“嗯,挺能干的。”
“那我现在咋啥都不会?”
林晚看了他一眼,把电脑合上:“因为你病了。等你好了就又会了。”
“那我啥时候能好?”
“快了。”
陈岩抠了抠手指头,忽然冒出一句:“媳妇,我好像忘了我以前啥样了。你跟我说说呗?”
林晚想了想,拿过手机翻相册,找出一张他穿手术服的照片——那是去年医院宣传栏用的,陈岩站在手术室门口,口罩挂在下巴上,眼神又稳又亮,嘴角微微翘着,透着一股子“这刀我能开”的底气。
陈岩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这是我?”
“嗯。”
“不像。”他摇头,“他看起来好老。”
林晚笑出声:“你本来就三十五了。”
“那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林晚愣了一下。陈岩问得挺认真,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她伸手把他头发揉乱:“都喜欢。”
第八章 你还记得我吗
中期评估那天是林晚推着轮椅去的。
其实陈岩自己能走,但康复科在另一栋楼,走过去得十五分钟,林晚怕他半道看见啥好玩的又拐弯。陈岩坐在轮椅上还不老实,一会儿问“媳妇你推快点”,一会儿看见绿化带里的月季花非要停下来闻,闻完说“没咱家阳台上的香”。
评估做了将近两小时,量表、访谈、认知测试,陈岩开始还挺配合,后来烦了,拿积木搭了个小房子就不肯再动。评估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方,笑眯眯地哄他:“陈岩,咱们再搭一个好不好?”陈岩头一扭:“不搭了,我要找媳妇。”
方医生冲林晚笑了笑,让她进来。等陈岩坐旁边吃饼干的时候,方医生压着声音跟林晚说:“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他的长时记忆虽然没回来,但认知功能在慢慢回升,现在大概相当于十岁到十二岁孩子的水平。而且他有个特点——对医学相关的东西反应特别快。刚才我给他看解剖图,他能认出心脏的房室结构,还指出了主动脉的位置。”
林晚心里一动:“那他还能当医生吗?”
方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手术短期内肯定不行。认知功能不稳定,注意力集中时间短,做精细操作风险太大。但如果继续康复,半年到一年后恢复到成年人的认知水平是有可能的。只是记忆……不好说。可能慢慢想起来,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那他还能做别的工作吗?”
“那得看他恢复成什么样。不过你别抱太大期望,就算恢复到成年人水平,他跟以前那个陈岩也是两个人了。性格可能变,做事方式可能变,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晚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陈岩坐在轮椅上忽然问:“媳妇,那个方医生是不是说我脑子有病?”
“她说你脑子在慢慢变好。”
“那我能回去开刀了吗?”
林晚脚步顿了顿:“你想回去开刀?”
“嗯。”他抠着轮椅扶手,“我总觉得我该在那儿。就那个,那个灯特别亮、大家都穿绿衣服的地方。我做梦老梦见。”
林晚蹲下来看着他:“陈岩,你听我说。你现在还不能回去开刀,但你以前写的那些东西——你给病人做的手术记录、你研究的那个课题——都还在。也许有一天你能看懂它们。”
“我看不懂。”他有点沮丧,“我打开那个电脑,里面字太多了,我一看就困。”
“那就先不看。”林晚站起来继续推轮椅,“先把自己养好。你以前老熬夜,饭也不好好吃,这回正好补回来。”
“哦。”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媳妇,我梦见开刀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一直递东西给我。我管她叫‘小周’。”
林晚推轮椅的手停了停:“小周是你手术室的护士。”
“那她咋不来看我?”
“她上班呢,忙。”
“哦。”他又抠了抠扶手,“那你跟她说,让她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糖。上回她给的旺仔牛奶糖挺好吃。”
林晚忍着笑:“你自己跟她说。”
第九章 那顿没吃完的饭
真正的考验是第三个月来的。
那天林晚下了夜班回家补觉,迷迷糊糊听见客厅有人说话。她翻了个身没在意,以为是陈小年放学回来了。结果听着听着不对劲——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她赶紧套上外套出来,看见陈岩坐在沙发上,对面坐了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三十来岁,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陈小年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瞅一眼。
“你是?”林晚走过去。
“嫂子你好,我是保险公司的,姓吴。”那人站起来递名片,“陈医生之前在我们这儿买了份重疾险,这次心梗按理说该赔的,但理赔材料里缺一份术前体检报告。陈医生是在手术台上发病的,属于工作场所突发疾病,我们需要确认他投保前没有相关病史。您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去年单位体检的报告?”
林晚还没说话,陈岩先开口了:“啥是重疾险?”
“就是您生病了,我们给您赔钱。”吴经理耐心解释。
“那我能赔多少?”
吴经理翻了翻文件:“您买的是五十万保额,心梗符合重疾标准,赔五十万。”
陈岩噌地坐直了:“五十万?媳妇!五十万!能买多少包旺仔牛奶糖!”
林晚按住他肩膀:“你先别激动。”转头问吴经理,“报告我找找,应该有。是单位每年都组织体检。”
吴经理点了点头,又提了个事:“还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您说。陈医生这份保单的投保人是您婆婆张秀兰女士,被保人是陈医生,受益人是您和您儿子。理赔款下来之后需要所有受益人签字。到时候可能需要您婆婆配合。”
林晚愣了一下。这保险是张秀兰买的?她从来没听陈岩提过。
送走吴经理之后她给张秀兰打电话,老太太在那头吭哧了半天才说:“那年岩子他爸心梗走的,走得急,啥也没留下。我就想着给岩子也买一份,万一有个好歹,你跟小年不至于抓瞎。年交八千多,我拿苞谷钱交的。”
林晚攥着手机说不出话。张秀兰又补了一句:“晚晚你别嫌妈多事。妈没本事,也就能干这个。”
“妈,我没嫌。”
“那就行。理赔款下来你拿着,别给岩子。他现在小孩心性,手里有钱就乱花。”
林晚应了,挂了电话回头一看,陈岩正扒着门框偷听,一脸心虚。
“偷听啥呢?”
“媳妇,我妈是不是给咱钱了?”
“嗯。”
“那我能买糖吗?”
“不能。”
“哦。”他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头,“那能给咱家换个大电视不?现在这个太小了,小年看动画片老往前凑。”
林晚让他气笑了:“你儿子看电视往前凑是因为你天天跟他抢遥控器,他怕你换台。”
陈岩嘿嘿一笑,跑过去搂着陈小年晃:“儿子!爸爸不抢遥控器了!以后你看动画片爸爸给你剥瓜子!”
陈小年翻了个白眼:“你上次剥瓜子自己吃了一大半。”
“这回不吃了!真不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林晚靠着门框看他俩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十章 他记得她
理赔款到账那天,林晚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办了手续。五十万不算小数目,她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存了定期,户头写的陈小年。陈岩全程跟着,在银行大厅里坐不住,一会儿看人家柜台里的验钞机,一会儿跟保安大叔唠嗑,把人家老家哪儿的、一个月挣多少钱、中午吃啥都问出来了。
回去路上林晚说:“你别见谁都瞎打听。”
“我没瞎打听,我聊天呢。”他振振有词,“保安大叔说他孙子也上一年级,跟小年一样大。”
林晚懒得理他。
晚上陈小年写作业,陈岩趴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拿过儿子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林晚凑过去一看——心脏结构简图,主动脉、肺动脉、左右心房心室,标得清清楚楚,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位置全对。
“你画的?”
“嗯。”陈岩头也没抬,又画了一根血管,旁边标了个“前降支”,用笔尖点了点那个位置,“这儿堵的。我就这儿疼。”
林晚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她想起方医生的话——他对医学相关的东西反应特别快。
“陈岩。”她蹲下来,平视他眼睛,“你还记得你叫啥不?”
“陈岩啊。”
“你以前是干啥的?”
“开刀的。”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困惑又有点笃定,“给人开刀。胸口这儿,划开,把坏东西切掉。”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动作竟然挺标准,“切完再缝上。缝的时候用那个弯弯的针,还有线。”
林晚嗓子紧了:“你还记得怎么缝?”
“记得。”他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个持针器,画了个缝合打结的示意图,手挺稳,“这样,绕两圈,一拉,就紧了。”
林晚没再问。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小区楼下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想起七年前刚结婚那会儿,陈岩值完夜班回家,累得鞋都不脱就栽床上。她骂他,他翻个身嘟囔“让我睡十分钟就起来洗碗”。结果一睡睡到下午,起来第一句话是“媳妇我饿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糙、不讲究、眼里没活。现在想想,他把所有的细致都留在手术室了。
陈岩从屋里追出来:“媳妇你咋又站这儿?风大,你穿这么少。”
林晚没回头:“陈岩,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你说,‘我手底下没死过人,也不能让你跟儿子饿着’。”
陈岩歪头想了半天:“这话是我说的?”
“嗯。”
“那我挺厉害啊。”他凑过来跟她并肩站着,胳膊搭她肩膀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媳妇你放心,我现在虽然不会开刀了,但我还能学。方医生不是说我脑子在变好嘛。等我好了,我找个别的活儿干,不让你一个人挣钱。”
林晚侧头看他。他眼神还是有点天真,但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绷着,跟以前那个陈岩一模一样。
“行。”林晚说,“我等着。”
他咧嘴笑了,又想起什么:“对了媳妇,你叫啥来着?”
林晚一巴掌拍他胳膊上:“林晚!我叫林晚!你媳妇!”
“哦对,林晚。”他揉着胳膊,又补了一句,“我其实记得。我就逗你玩。”
“陈岩你是不是皮痒了?”
“嘿嘿。”
尾声
半年后,陈岩的认知评估报告出来了——恢复到相当于十六七岁青少年的水平,日常生活基本自理,简单工作可以胜任。记忆依然零零碎碎,手术台上那天的事彻底断片了,但医学常识恢复了大半,能看懂专业文献,手也稳,就是速度慢。
社区医院给他安排了个健康宣教的岗位,每周给辖区老人讲讲高血压糖尿病怎么预防。他讲课风格跟别人不一样,拿大白话把病理机制掰开了揉碎了讲,老头老太太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个大爷听完课拉着他说:“小伙子你讲得比我们楼下那个大夫强,你能给我看看片子不?”陈岩说大爷我不是大夫了,我现在是讲师。大爷说讲师也行,你帮我瞅瞅这片子上的阴影是啥意思。陈岩瞅了一眼说大爷您这是肺纹理增粗,少抽点烟比啥都强。大爷说你不让我抽烟我活着还有啥意思。俩人搁那儿掰扯了二十分钟。
林晚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洗衣服。她笑得直不起腰,陈岩在旁边给儿子听写生字,头也没抬:“笑啥?那大爷可听劝了,第二天就把烟戒了,说陈讲师说了,再抽就把他肺片子贴小区公告栏。”
陈小年咬着铅笔头接话:“老陈你啥时候给我开家长会?上次刘浩他爸去了,穿西装打领带,可精神了。”
陈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卡通卫衣——林晚给买的,灰底上印了个歪嘴笑的小恐龙——理直气壮地说:“我也精神。我这衣服比你刘浩他爸那领带贵。”
“贵啥呀,拼多多九十九。”
“那也贵!”
林晚端着洗衣盆从他俩中间走过去,扔下一句:“陈岩你把阳台衣服收了。小年你写完作业把碗刷了。”父子俩异口同声:“凭啥!”林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俩人同时缩脖子:“行吧行吧。”
赵玉芬后来又来过几回,每回都拉着林晚问“想好了没”。林晚说想好了,不离。赵玉芬气得直跺脚:“你这丫头咋就不听劝呢!”林晚把陈岩画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心脏图拿给她看,又把理赔款存折给她看,最后把陈岩叫过来:“妈,你问问他,他现在能干啥。”
陈岩从厨房颠颠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印着“厨神”俩字:“妈你来了?吃了吗?我给你炒个鸡蛋?”赵玉芬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厨房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以前陈岩连盐放哪儿都不知道,现在居然能自己做早饭了。
“会炒鸡蛋了?”赵玉芬问。
“会!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鸡蛋、韭菜炒鸡蛋。”陈岩掰着手指头数,“我还会煮面条,放青菜的那种。”
赵玉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要是敢对晚晚不好,我饶不了你。”
“不能不能。”陈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晚晚好。晚晚给我买卫衣,还给我买旺仔牛奶糖。”
赵玉芬扭头看林晚:“他还吃糖?”
林晚扶额:“偶尔。陈小年偷着给他买。”
“妈妈你别赖我!是老陈求我的!他说他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得给他买!”
陈岩在旁边嘿嘿笑。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晚在厨房刷碗,陈岩蹭过来站在旁边,拿个抹布假装擦灶台。擦着擦着凑到她耳朵边上:“媳妇,我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啥事?”
“那天我晕倒之前,最后一台手术,是给一个老爷子切肺。我记得那个老爷子的闺女跟你长得有点像,也是圆脸,说话也温柔。”
林晚手上动作停了停:“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啊,我给人做手术做那么多,咋就没想过给你也做点啥。”他顿了顿,拿抹布在灶台上画了个圈,“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虽然不太好吃。”
林晚把碗往水池里一墩,转过来揪他耳朵:“陈岩你记不记得你欠我多少顿饭?七年,你值了七百多个夜班,少说欠我五百顿晚饭。”
“哎哎疼!媳妇松手!五百顿是吧?我记着了,慢慢还。”
“拿啥还?”
“拿一辈子还呗。”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好像被自己肉麻到了,缩了缩脖子,“这话谁教我的?咋这么酸?”
林晚撒了手,背过身去继续刷碗。窗户开着,楼下有小孩在疯跑,陈小年已经混进去了,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老陈——下来玩——我借你弹珠——”
“来了!”陈岩把抹布一扔,蹿到门口又折回来,“媳妇,我下去玩会儿行不?”
林晚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九点之前回来。”
“好嘞!”
他噔噔噔跑下楼。林晚从窗户探头看了一眼——陈岩蹲在花坛边上,跟陈小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地上弹弹珠,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嚷嚷着“我这颗是夜光的”。陈小年蹲旁边给他当军师:“老陈你往左偏一点,对准那个蓝的……”
楼下路灯亮起来,照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林晚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继续刷碗。水池上方的挂钩上拴着陈岩画的那些解剖图草稿,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那天晚上陈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颗弹珠,赢了俩输了一个。陈小年跟在他后面,一脸嫌弃:“老陈你技术太差了,下次别报我名号。”陈岩振振有词:“你报‘陈小年他爸’的名号,人家让着我呢。”“我报的是‘弹珠王老陈’,谁报你全名了。”
林晚在屋里喊:“你俩别吵了,洗澡睡觉!”
俩人同时闭嘴,又同时憋不住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岩偶尔还会犯迷糊,比如把洗衣液当柔顺剂倒进去,或者出门忘带钥匙。但他能做饭了,能接孩子了,能帮小区大爷看CT片子了。社区医院给他印了张名片,上面写着“健康宣教员 陈岩”,他揣兜里美了好几天,见人就发,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都收到了。
有天晚上林晚值夜班回来,看见陈岩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张纸。她抽出来一看——是陈岩的字,还是那么潦草,但比之前规整了些。纸上写了一段话:“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记得我媳妇叫林晚。她刷碗的时候喜欢把水开小点省水。她吃西瓜不吐籽。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她哭起来很难看。我不能让她再哭。我得好好活着。”
林晚把纸翻过来,背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她想了想,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知道了。睡你的觉去。”
然后把纸塞回他手底下,洗澡去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无现实原型。文中医疗情节基于常识性描述,具体诊疗请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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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陈岩一家的故事,你有什么想说的?你觉得林晚该不该离婚?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最后,祝愿每个家庭都能扛过生活的坎儿,平安顺遂。日子再难,有人陪着,总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