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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晚年翻旧档叹道:鳌拜手握40万重兵,至死未反,朕后悔擒他

本故事为虚构历史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历史演绎均为杜撰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请勿当作正史考据,谢谢赏读。
楔子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

畅春园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压在灰墙头上,风一过就往下掉花瓣,落在澹宁居前的青砖地上,扫地的太监刚扫过一遍,转个身又铺了一层。康熙皇帝坐在澹宁居西暖阁的窗下,手里捏着一份内务府送来的万寿节赏单,眼睛却不在纸上。他今年整六十了。按民间说法,六十整寿该大办,下面的人也是这么揣摩的,各省督抚的贺折早两个月就陆续进了京,直隶的老人被有司用车马送到京城,等着三月十八那天在畅春园正门前磕头领赏。

可康熙自己没什么兴致。他的手指在赏单边角上无意识地叩着,叩了七八下,忽然停下来,对侍立在门边的总管太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沙哑。

“去内阁大库,把康熙八年五月的那一批红本,给朕调出来。”

总管太监愣了一下。康熙八年,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不敢多问,弯腰退出去,快步去传话。康熙没有看他,目光从窗纸里透出去,落在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槐树刚抽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日光里薄得透亮。他记得这棵树是康熙二十六年移过来的,那时候树只有碗口粗,如今已经合抱了。人活到六十,记性怪得很。眼前的事转头就忘,几十年前的旧事倒像刻在骨头里,连那天的风是冷是热、殿砖是干是湿,都清清楚楚。

康熙八年五月。他十六岁。那一年他做了一件事,后来几十年里被人翻来覆去地说,说成英明果决,说成少年天子斗权臣。可他心里清楚,那天他站在殿上,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在袍子底下绷得发酸。鳌拜被按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是那副老骨头砸在砖地上的声音。鳌拜没有喊,也没有求饶,只是抬着头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十四年过去了。康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起了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和拉弓有些变形。这双手当年握过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准备万一布库少年们制不住鳌拜,他就自己上。那把匕首后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可鳌拜那双眼睛,他到今天还记得。

总管太监回来得很快,身后跟着两个内阁中书,抬着一只落了灰的樟木匣子。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叠用黄绫捆扎的题本和奏折,纸边泛黑,绳结发脆。康熙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到暖阁外头去。他一个人坐在窗下,把最上面那一份抽了出来。

那是一份镶黄旗的旗务档子,写的是康熙八年五月十三日到十六日,镶黄旗护军营的当值名录和兵马调拨记录。康熙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某一处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按在纸上,久久没有动。窗外的桃花还在落,有一片贴在窗纸上,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起来。

他对着那份旧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

“四十万。”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说你手里攥着四十万重兵。朕那时候也信了。”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廊下自鸣钟的走针在咔嗒咔嗒地响。

第一章 皮岛上的巴图鲁

鳌拜这个人,得从皮岛说起。

皮岛在朝鲜西边的大海上,如今叫椵岛,当年是明朝总兵毛文龙扎营的地方。毛文龙被袁崇焕杀了以后,皮岛还在明军手里,像一根卡在后金嗓子眼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皇太极天聪年间到崇德初年,后金几次想拔这根刺,都没拔干净。崇德二年,皇太极发了狠,命贝子硕讬带着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几路人马去攻皮岛,硕讬在海上耗了几个月,岛没打下来,自己倒折了不少人。皇太极急了,换英郡王阿济格去接手。

鳌拜那时候是阿济格军中的一个甲喇章京,论品级不算顶高,论年纪正当壮年,一身的腱子肉裹在棉甲里头,站在海边往皮岛方向看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阿济格把众将召集到帐中议事,说这岛正面硬攻不成,明军在岛上经营多年,炮台、木城、壕沟一层套着一层,得从侧翼找口子。议来议去,定下两路:一路坐大船从正面佯攻,把明军的眼睛吸过去;另一路用轻舟快船,趁夜直插岛西北角,从那里撕开防线。

这是一趟送死的差事。海上不比平地,轻舟载不了多少人,上去之后没有后援,没有退路,要么拿下滩头,要么被赶下海喂鱼。帐中诸将都沉默着,谁也不先开口。鳌拜站出来了。

他走到阿济格案前,把腰刀往地上一拄,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瓮瓮的:“王若信我,我与准塔去。拿不下这个岛,我不回来见王。”旁边准塔也站了出来,两人当场立了军令状。阿济格盯着鳌拜看了好一会儿,点了头。

那天夜里海上起了雾。鳌拜带着一队精锐,分乘几十条小船,桨上裹了布,悄悄地往岛西北角摸。船帮离岸还有一箭地的时候,岛上的明军哨兵听见了动静,一声锣响,炮台上火光冲天。鳌拜没有退。他把刀往前一挥,船头撞上滩头的碎石,他第一个跳下去,水没到腰,棉甲吸了水沉得像铁,他硬是蹚着往岸上冲。后面的兵跟着往上扑,明军的箭和火铳从木城后面打下来,不断有人倒在水里,海水泛了红。鳌拜冲到木城底下,拿肩膀撞,拿刀砍,手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准塔从旁边也撕开了口子,两股人合到一处,把西北角的防线扯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裂缝。

天亮的时候,皮岛拿下来了。

战后叙功,鳌拜列了首功。皇太极亲自给他赐了个号,叫“巴图鲁”。满洲话里,“巴图鲁”就是勇士,不是随便给的,得是真在阵前拿命换过的人,才当得起这两个字。鳌拜从皮岛回来的时候,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左臂上一道箭伤从肩膀拉到肘弯,结了厚厚的痂。他不在意,该操练操练,该巡营巡营。从那时候起,他在八旗将领里有了一个名声:这个人不怕死,也不能容人在他面前退缩。

崇德六年,松锦大战。明总督洪承畴带着十三万大军来援锦州,旌旗蔽野,炮声震得锦州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鳌拜随郑亲王济尔哈朗围锦州,跟明军接了几仗,每一仗他都冲在前面。有一回明军步营趁夜出城突袭,鳌拜不等军令,带着本旗护军就迎了上去,以步战对步战,硬生生把明军的阵脚打散了。松山、锦州相继克复之后,叙功晋一等男,不久又擢了护军统领。

护军统领这个官,不是寻常的武职。八旗里每一旗都有护军营,是旗主的亲兵精锐,平时宿卫,战时随驾冲锋,兵不多,但都是挑出来的悍卒。鳌拜坐上这个位置,意味着他在镶黄旗里头,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后来有人替他算账,说他“手握四十万重兵”,那是把八旗佐领下的男丁、包衣、庄丁全加在一块儿,糊里糊涂凑出来的数。真实的情形是,他作为护军统领,能直接攥在手心里调动的,不过本旗护军那几千号人,再加上他在军中的老部下、老弟兄,听他的号令,却不归他“所有”。八旗的兵是朝廷的兵,是旗主的兵,不是哪一个大臣的私兵。这个道理,鳌拜懂,康熙后来也懂了。可康熙十六岁那年,还不全懂。

第二章 顺治灵前的盟誓

鳌拜这辈子最险的一关,不在战场上,在崇德八年秋天。

那一年皇太极猝然驾崩,没留遗诏。满洲亲贵聚在崇政殿里,为谁来坐那把椅子争得剑拔弩张。努尔哈赤的十四子多尔衮兵强马壮,战功赫赫,身后站着两白旗;皇太极的长子肃亲王豪格是正蓝旗旗主,手里也有本钱。两黄旗的大臣们——索尼、图赖、谭泰这些人——在豪格府里密议,咬死一条:先帝的儿子继位,绝不能落到多尔衮手里。鳌拜是镶黄旗护军统领,手里握着的是皇太极生前最贴身的那一支护军。他跟两黄旗的几个统领把话挑明了:两黄旗的护军全副披挂,把崇政殿围了起来。他对多尔衮那边传过去的话只有一句——不立先帝之子,我们这些人就死在这里。

最后议出来的结果是折中:皇太极第九子福临继位,年号顺治,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共同摄政。鳌拜没有赢,也没有输。但多尔衮记住了他。摄政的那几年里,鳌拜的日子很不好过。顺治五年,贝子屯齐告发他当年“谋立肃亲王,私结盟誓”,廷议论死。多尔衮“开恩”免了他的死,让他拿钱赎罪,革了世职,随后打发他带兵去大同打姜瓖。姜瓖那一仗打得苦,鳌拜照样往前冲,身上的伤又添了几处。可打完了仗回来,赏赐没他的份,弹压倒有他的份。那几年他三次被论死,三次从刀口底下爬出来。一个在皮岛上拿命换巴图鲁的人,在朝堂上被人按着头认罪,那种滋味,他咽下去了,可没有忘。

顺治七年冬天,多尔衮死在喀喇城。顺治皇帝亲政,把鳌拜从冷板凳上拎了起来,授议政大臣,晋一等侯,擢领侍卫内大臣。顺治看重他,原因很简单:这个人在最险的时候没有倒向多尔衮,护住了皇太极这一脉。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皇帝驾崩,遗诏立八岁的玄烨为太子,命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个人辅政。遗诏是当着诸王、贝勒的面宣的,四个人跪在灵前,磕了头,起了誓。鳌拜排在末位。他磕头的时候,额头触到金砖地上,冰凉冰凉的。

那时候没有人觉得这个排序有什么问题。索尼是四朝老臣,辈分最高;苏克萨哈是正白旗的,当年多尔衮的人,后来倒戈告发多尔衮,顺治用了他的“忠”,却不可能让他压过两黄旗的老臣;遏必隆是额亦都的儿子,爵位高,但性子软;鳌拜战功最硬,脾气也最硬。四个人里,真正拿主意的是索尼,真正能打仗、能镇得住军中老兄弟的,是鳌拜。

顺治大概想的是,四个人互相牵制,谁也别想独大。可他没有想到,索尼老得太快,遏必隆软得比想象中还软,苏克萨哈的位子又太扎眼。四个人辅政,辅着辅着,就辅成了一个人说了算。

第三章 换地

鳌拜跟苏克萨哈的仇,不是一天结下的。

根子在顺治初年的圈地。那时候多尔衮当摄政王,把原定分给镶黄旗的永平府一带好地,换给了自己的正白旗,另拨了河间府一带的薄地给镶黄旗。镶黄旗的人憋了一口气,憋了二十年。到了康熙五年,鳌拜已经是辅政大臣里说话最响的人了,他把这桩旧账翻了出来,要两白旗和两黄旗把地换回去。

从旗人的道理上讲,鳌拜不是完全没理。镶黄旗是天子自将的上三旗之首,当年吃了亏,如今要讨回来,在八旗内部说得通。可坏就坏在,地已经种了二十年。正白旗的旗兵、包衣、庄头,在那片地上盖了房、开了渠、埋了祖坟。一说换地,几十万人要搬家,庄稼等不了人,房子带不走,坟迁不动。户部尚书苏纳海看了下面的呈文,上了一道折子,说换地扰民太甚,请停。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也先后上疏,话说得很重:此举会让数十万旗民失业,地方上要出大乱子。

鳌拜的脾气上来了。他不能容忍有人挡他的路,尤其不能容忍挡他路的还是几个汉官和正白旗的人。他拿“藐视上命”“拨地迟误”“纷更妄奏”的罪名,把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个人全抓了起来,议了死罪。康熙那时候才十三岁,坐在御座上听辅臣们议事,心里知道这三个人罪不至死,可开口拦了一句,鳌拜不听。索尼不吭声,遏必隆跟着鳌拜点头,苏克萨哈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康熙只批了鞭一百、没家产,想着能保住三条命。鳌拜转过身,矫了旨,把人杀了。

三个人的人头落地那天,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殿角铁马的响动。从那一刻起,康熙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的话,比皇帝的话管用。

第二年,索尼病死。苏克萨哈上了一道疏,说皇帝已经亲政了,辅臣该退了,他愿意去遵化守顺治的陵。这话在理上挑不出毛病,可它把鳌拜架到了火上:苏克萨哈退了,你鳌拜退不退?鳌拜不退。他不但不退,还给苏克萨哈罗织了二十四款大罪,说他不愿归政、心怀奸诈,要凌迟处死,族诛。康熙把议政王大臣们召来,当面说苏克萨哈不该杀。鳌拜在御前“攘臂上前,强奏累日”,胳膊抡到皇帝眼前,声音大得殿外的侍卫都听见了。

苏克萨哈最后还是被绞死了,儿子、孙子、兄弟的儿子,杀了一串。康熙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听着外面报来的信儿,一句话没说。他的手指抠着炕桌的边沿,指甲盖发了白。那年他十四岁,亲政的诏书已经颁了,玉玺名义上在他手里,可杀一个辅政大臣,他拦不住。

鳌拜不是不知道康熙恨他。可他不在乎。他觉着这个小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八岁登基,毛还没长齐,能翻出什么浪来?他照旧每天进宫议事,照旧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拍桌子,照旧把自家的人往六部里安。他的弟弟穆里玛是都统,侄子塞本得是侍卫内大臣,吏部尚书阿思哈、兵部尚书噶褚哈都是他一路提上来的人。康熙十五年左右,法国传教士白晋在宫廷里记下过一句话,说鳌拜“把持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六部的实权,任意行使康熙皇帝的权威”,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这话是后来传出来的,康熙读到的时候,鳌拜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第四章 布库

康熙决意动手,是在康熙七年到八年之间。他没有跟太多人商量。孝庄太皇太后那里,他是通了气的,祖母只跟他说了一句:要动,就得动干净,不能留尾巴。索尼的儿子索额图,当时是一等侍卫,天天在皇帝身边当差,成了康熙最信得过的人。康熙把他从侍卫提拔起来,君臣两个关起门来谋划,把鳌拜的亲信一个一个往外面调,把京师的卫戍之权一点一点往自己人手里挪。兵部尚书换了人,吏部、户部也悄悄动了。这些事都是慢功夫,一件一件办,办得不动声色,鳌拜每天进宫,竟没有觉出异样来。

面上,康熙做的是另一套。他挑了一批年纪相当的亲贵子弟和侍卫,天天在宫里练布库。布库是满洲的摔跤,两个人搭上手,使绊子、别腿、抱腰,谁先把对方撂倒在地就算赢。少年们摔得满头大汗,吆喝声从院子里传出来。鳌拜进宫的时候看见过几回,心里好笑:小皇帝到底还是个孩子,亲了政也不知道操心国事,整天跟人摔跤玩儿。他不但不拦,还觉得这是好事。皇帝贪玩,就顾不上跟他争权。

康熙八年五月十三日,康熙召索额图进宫,以下棋为名,把最后的日子定了下来。十六日,召鳌拜入见。

那天鳌拜进宫跟往常一样,没有带多少人。他从来不觉得进宫需要带兵,宫里的侍卫大半是他认识的,有些还是他镶黄旗的底下人。他走进殿门的时候,看见康熙坐在上面,两旁站着几个布库少年,都是平日摔跤的那些面孔。他没有在意。康熙说了几句闲话,鳌拜站着回话,腰板挺着,还是那副老样子。然后康熙的声音忽然变了,说了一句“拿下”。

少年们扑上去的时候,鳌拜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是快六十的人了,身手不比当年,几个壮小伙子抱腰的抱腰、扳腿的扳腿,把他往地上按。他挣了几下,挣不开,被结实实摔在地上。那一摔,摔得他眼前发黑。康熙站在上面,袖子里的匕首没有拔出来。殿里安静了,只剩鳌拜粗重的喘气声。

《清史稿》里记这一笔,只用了几个字:“是日,鳌拜入见,即令侍卫等掊而絷之。”掊,就是打;絷,就是捆。打了一顿,捆起来了。晚清的小说家李伯元在《南亭笔记》里编了一段更热闹的,说康熙在南书房召鳌拜进讲,椅子是折了腿的,底下拿人撑着,鳌拜一坐,椅子塌了,人摔在地上,康熙喊一声“鳌拜大不敬”,小孩子们一拥而上。这段写得有趣,但靠不住。南书房康熙十六年才设,擒鳌拜是八年前的事,那时候还没有南书房;鳌拜是个马上出身的武夫,也干不了“进讲”这种文臣的活儿。真实的那一天,没有折腿椅子,没有热茶烫手,就是几个人扑上去,把一个人按倒了。

鳌拜被捆起来之后,议政王大臣们奉旨会审。康亲王杰书领着头,列了三十款大罪,论大辟,该杀,家产籍没,儿子纳穆福也论了死。案子送到康熙面前,康熙拿笔批了。他批的话是:“效力年久,不忍加诛,但褫职籍没。”不杀,革职,抄家,关起来。

很多人后来问,为什么擒了又不杀?康熙自己的说法是“念其功劳”。可功劳是一层,另一层他当时没有说。鳌拜在八旗军中的根基太深了。皮岛、松锦、大同,一路打过来,多少老兵的命是他带出来的,多少将领是他提拔的。杀一个鳌拜容易,杀了之后镶黄旗里那些老弟兄心里怎么想,京营里那些他带过的兵会不会生事,康熙不能不顾。关起来,比杀了的麻烦小。

鳌拜被关在禁所里,没有熬多久。康熙八年这一年还没过完,他就死在了里面。死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正史里一个字没有留。只知道他的儿子纳穆福后来被放了出来。一个在战场上被叫做“巴图鲁”的人,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死在了一间屋子里,门从外面锁着。

第五章 四十四年

康熙坐在澹宁居的窗下,把那份镶黄旗的旧档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镶黄旗护军营当值官兵共计七百六十三名,分宿紫禁城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三处,各门值守佐领名录附后。七百六十三。这就是鳌拜作为镶黄旗护军统领,在那一天能够直接调动、并且真正在京城里当值的全部本旗护军。加上其他各旗的护军和骁骑营,整个京师八旗的兵力拢共不过几万人。至于“四十万”,那是把天下八旗的男丁、包衣、庄丁、旗下家奴全算在一块儿的一个虚数,听着吓人,可这些人散在各省驻防,散在庄屯里种地,散在各旗旗主和王贝勒的府里当差。鳌拜是辅政大臣,不是八旗共主。他能让一些人听他的话,却没法把“四十万”拉到手里来。

康熙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来,当年抄鳌拜家的时候,抄出来的东西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甲胄,没有私藏的书信,没有跟外面将领串联的暗通款曲。一个真想造反的人,家里不会那么干净。他那时候不信,觉得是鳌拜藏得深,藏得巧。四十四年过去了,他自己也做了四十四年皇帝,见过的人多了,经的事多了,回过头再想,鳌拜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反过。

不反,不是因为他忠。鳌拜不忠。他对康熙谈不上什么忠心,他看不起这个小皇帝,他揽权,他杀人,他把皇帝的旨意当耳旁风。可“不忠”跟“谋反”是两码事。鳌拜的根在镶黄旗,在皇太极那一脉。当年多尔衮压在他头上的时候,他没有倒过去;多尔衮死了,他也没有转过头来吃多尔衮的剩饭。他这个人认死了一个理:两黄旗的人,护两黄旗的皇帝。他专权,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皇帝是他护出来的,他替皇帝管着江山,皇帝就该听他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把爱新觉罗的江山换成瓜尔佳氏的。这不是因为他道德高,而是因为他那点根基、那点本钱,根本撑不起一个改朝换代的梦。八旗不是他鳌拜的八旗,他手里那几千护军,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到死都没有动。

康熙睁开眼,把总管太监叫了进来。

“传旨。”他的声音很平。“鳌拜效力年久,战功卓著。朕念其旧劳,追赐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以其从孙苏赫承袭。苏赫之后,仍以鳌拜之孙达福承袭。”

总管太监记下来,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主子,这旨意……要不要明发?”

康熙想了想。“明发。”

旨意传出去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子,然后就有大臣上折子,说皇上圣明,不忘旧勋。也有人在底下嘀咕,说鳌拜当年那么跋扈,皇上怎么又给他脸了。康熙没有理会这些嘀咕。他心里的账,不是给朝臣算的。

他给鳌拜追赐一等男,不是平反。鳌拜的罪,他没有撤销,圈地杀人的账还在那里,苏克萨哈的血还在那里。他只是把“功”和“罪”分开来放了。功是功,罪是罪。一个人不该因为后来做错了事,就连从前拿命换来的东西也一笔勾销。这个道理,他十六岁的时候不懂,六十岁的时候懂了。

第六章 禁所里的那一眼

康熙五十二年的万寿节过得很热闹。畅春园正门前摆了棚子,直省来的老人坐了满满几十桌,皇子们端着盘子给他们送吃食。康熙坐在上面看着,脸上有笑,可眼神有时候会飘到远处去。

他想起一件事,从来没有跟人说过。

康熙八年冬天,鳌拜死在禁所里的消息报上来的时候,他正在乾清宫看折子。报信的人跪在下面,说完就低着头等话。康熙手里的朱笔停了一停,说了一句“知道了”,接着看下一份折子。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海滩上,海水是红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水里走上来,冲他喊“王若信我”。他醒过来,出了一身汗。那个人他没有见过,皮岛之战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可鳌拜在折子里写过那句话,他读过。

天亮之后,他没有再想这个梦。一个十六岁的皇帝,刚刚扳倒了一个压在自己头上的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工夫去琢磨一个死人的眼神。可那个眼神没有消失。它沉在记忆的底下,隔几年翻上来一次。康熙二十几年的时候,他亲征噶尔丹,在漠北的营帐里半夜醒过来,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鳌拜被按在地上抬头看他的样子。他当时想:如果那天鳌拜喊了“反了”,事情会怎么样?后来他不这么想了。因为他知道鳌拜不会喊。鳌拜那个人,宁可把牙咬碎了咽下去,也不会喊出那个字。

到了六十岁这年,他明白了自己当年怕的是什么。他怕的不是鳌拜手里的兵。他怕的是鳌拜眼里那种“我比你更知道这个天下该怎么管”的神气。那种神气让一个少年天子觉得自己坐在龙椅上是个摆设。他擒鳌拜,一半是为了把权收回来,一半是为了把那种神气打掉。他做到了。可代价是,他后来一辈子都在防着身边的大臣变成第二个鳌拜。明珠、索额图、胤禔、胤礽……他一个一个地防,一个一个地收拾。防到六十岁,回头看,真正在他面前把胳膊抡起来的,只有鳌拜一个。真正在他面前把命豁出去、拿血换过江山的,鳌拜也是头几个。

这就是他叹气的原因。

他把旧档收回樟木匣子里,叫中书进来,吩咐送回内阁大库,好好收着。中书捧着匣子退出去的时候,康熙又说了一句。

“把苏克萨哈的档子也调出来,朕看看。”

中书应了声,退下了。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桃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冒出密密的小绿叶子。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田里的土腥味。畅春园墙外,有百姓在走动,隐约能听见说话的声音。这个天下,他管了五十二年。管得不算差,可管得累。累的时候他就会想,当年鳌拜替他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累?鳌拜管得霸道,管得不讲理,可鳌拜管的那几年,三藩还没有反,台湾还没有收,黄河还在决口,可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敢把胳膊抡到皇帝脸上。鳌拜把恶人做尽了,他康熙做皇帝的时候,手上就干净了一些。

这不是替鳌拜说话。这是六十岁的人才会算的一笔账。

大结局

康熙五十二年深秋,一等阿思哈尼哈番的诰命送到了鳌拜孙子达福的手里。

达福那时候还年轻,袭了祖父的爵,在旗里当差。他捧着诰命,站在院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生下来的时候鳌拜已经死了,关于祖父的事,他听旗里的老人说过,听家里的长辈说过,也听外面的人说过。说好话的少,说坏话的多。他习惯了。可这一天,皇帝把爵位还回来了。不是还一等公,是一等男。公、侯、伯、男,男爵是最低的一等。可到底是有个说法了。

达福把诰命供在堂屋里,磕了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想起了他父亲纳穆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纳穆福在禁所里陪鳌拜住过最后那段日子,后来放出来,活了些年。他跟达福说:“你爷爷临死前,没有骂皇上。”

达福那时候小,问:“那他骂谁?”

纳穆福沉默了很久,说:“谁也没骂。他坐在那儿,把身上的伤疤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胳膊上那道箭伤的时候,停了好久。那是皮岛留下的。”

达福后来在雍正朝补了护军参领,又做了正蓝旗满洲副都统,再后来授了议政大臣。雍正皇帝召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雍正说:“朕数十年来,惟闻鳌拜僭妄无礼、擅权作威之罪,未深知伊功勋。”达福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他不能替祖父谢恩,也不能替祖父辩解。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当差。

雍正五年,大军征准噶尔。达福以参赞大臣的身份随靖边大将军傅尔丹出征。和通呼尔哈诺尔那一仗,准噶尔的人马把他们围了,达福殿后,带着兵往死里打,杀了一千多敌人,最后力竭阵亡。消息传到京城,雍正赐了祭葬,给了骑都尉世职。

康熙当年追赐一等男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这么远。他不知道那个袭爵的孙子,将来会替大清战死在漠北。他只知道一件事:一个人替他的祖父、父亲、他自己的江山流过血,他不该让那个人在档案里只留下“专擅”两个字。

畅春园的桃花年年都开。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皇帝在畅春园驾崩。他最后那些日子里有没有再翻过康熙八年的旧档,没有人知道。但澹宁居西暖阁的那只樟木匣子,后来被人收拾出来的时候,里面的黄绫绳结重新系过,系得很整齐,像是被人打开又合上过不止一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