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盘糖醋排骨扣在桌上的时候,几滴热油溅到了我的手背上,立马烫出两个红印子。
我没顾上疼,就看着婆婆指着那盘菜,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你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玩意儿?黑乎乎的跟碳似的!我说多少次了糖色不能这么熬,你成心的是吧?我儿子上了一天班,回来就吃这种猪食?”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突然就空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怎么说呢,一根皮筋绷得太久,啪嗒一下断了的感觉。
我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刘浩,他正捧着手机打游戏,头都没抬一下,仿佛厨房里这剑拔弩张的争吵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忍了三年了。
自从结婚住进这个家,一日三餐基本是我做。我是南方人,口味清淡,他们是北方胃,重油重盐。我天天照着下厨房APP学做他们爱吃的酱骨头、爆炒腰花,油烟把我的刘海都熏黄了。
换来的永远是婆婆那句:“不如外卖好吃。”
你要是真点外卖也行啊,不点,嫌花钱,嫌地沟油,就得在家吃,还得吃现炒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像往常那样赔笑脸说“妈我下次注意”,而是伸手,把围裙解了下来。
动作特别慢,那搭扣解开的时候,我还纳闷自己怎么这么冷静。
“你说得对,妈。”我笑了,是真的笑,嘴角扯开的瞬间感觉脸部肌肉都僵硬,“我做饭确实难吃,糟蹋粮食。以后这厨房,还是您来吧。”
婆婆愣住了,指着我的手僵在半空:“你什么意思?甩脸子给谁看呢?”
“没甩脸子。”我把围裙搭在椅背上,“您是老手艺人了,刘浩就好您那一口。我啊,以后就不班门弄斧了。”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留她在客厅骂骂咧咧。
刘浩这时候终于放下手机了,跑过来推我:“你干嘛啊?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你这就撂挑子像话吗?”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觉得挺滑稽的。“你妈年纪大了不是做不了饭吗?那你吃外卖吧,反正我以后是不做了。”
第二天,我准点下班,没去菜市场,直接去了商场。
五点半,婆婆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今晚吃什么啊?我看你几点回来做饭!”
“哦,妈,我约了同事吃日料,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我听见电话那头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挂断音。
那天晚上我吃到九点多才回家。一进门,客厅里乌烟瘴气的,茶几上摆着两碗泡面。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刮了我好几下。刘浩吃得满头大汗,嘴里直嘟囔:“天天吃这玩意儿胃受不了。”
我当没听见,洗了澡早早躺下。
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放飞自我。火锅、烤肉、小龙虾……那些我馋了半年因为嫌麻烦不肯做的菜,我全在外面点着吃。
家里那口锅,冷得能落灰。
婆婆憋不住了。可能是觉得泡面太寒酸,也可能是她那个“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挑衅。周五晚上,我一推开家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炝锅味。
婆婆端着一盘炒土豆丝和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把盘子重重往桌上一磕:“吃!我倒要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正经手艺!”
刘浩眼睛都亮了,抓起筷子就吃:“妈,还得是你做的,比她做的强一万倍!”
我笑了笑,没动筷子,拿了瓶酸奶回了房间。
从那天起,婆婆算是正式接管了厨房。她大概是为了向我证明她的实力,顿顿整硬菜。炖排骨、红烧鱼、炸耦合……油烟机轰轰烈烈地响,厨房地上永远是黏糊糊的。
而我呢,彻底成了外人。
但我发现,这日子简直太爽了。
下班不用顺路买菜,周末不用早起擦灶台,连指甲都长得特别好看。(写到这儿我还是觉得当时自己有点鸡贼,但那种摆脱劳动的自由感,真的会上瘾)
可是,报应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婆婆是个要强的人,做事必须做到极致。买肉要跑三条街买最新鲜的,择菜必须把烂叶子揪得一干二净。更致命的是,刘浩这个巨婴,习惯性地把我在时的那一套用在了他妈身上。
“妈,我那件条纹衬衫你给我放哪儿了?”“妈,马桶有点堵你来看看!”“妈,晚上没肉啊,这菜怎么咽得下去?”
好像那是周三……不对,应该是周四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客厅没开大灯,她就借着厨房漏出来的一点光,佝偻着背。
她摘得很慢,手好像在抖。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当初我腰酸背痛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谁心疼过我?
那天晚饭,婆婆端上来一盘糊掉的鱼,和一盘没炒熟的芹菜。
刘浩筷子一摔:“这鱼没法吃!妈你是不是忘了放盐啊?”
婆婆没像往常一样跳起来骂人,她手扶着桌沿,脸色煞白,嘴唇都有点发紫。
“我……我今天有点头晕,你们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吧。”
她颤巍巍地往卧室走,走到一半,突然身子一歪,扶住了墙。
我当时就懵了,赶紧过去扶她:“妈!你怎么了?”
她大口喘着气,闭着眼睛不说话。刘浩也慌了,鞋都没穿跑出来:“老婆,快!快给我妈量血压!”
电子血压计一测,高压165,低压105。
看着那个数字,看着婆婆痛苦的表情,我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有点心疼,但也有一丝残忍的痛快——这就是你们要的“正宗口味”和“贤惠伺候”,接得住吗?
第二天,婆婆彻底起不来了,说是颈椎病犯了加上高血压,天旋地转只能在床上躺着。
刘浩这下彻底傻眼了。
周六一大早,他跑来敲我的门,那语气简直像要哭出来:“老婆,厨房里那些碗都发霉了,我妈那个拖把怎么用啊?中午咱吃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特别荒谬。
“外卖啊。要不你去做?”我慢条斯理地洗脸刷牙。
中午,我们在客厅吃外卖。婆婆在卧室里听见动静,喊刘浩。我跟着进去,婆婆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平时那股子精气神全没了。
她看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叹了口气:“晓月啊……这几天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不难为,我点了麻辣香锅,给您点了个清淡的粥,趁热喝吧。”
她没说话,低头喝粥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她眼圈红了。
接下来的两天,刘浩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保姆生活”。买菜做饭、端屎端尿(夸张了,但端水递药是真的)、洗碗拖地。才两天,他那双敲键盘的手就糙了,人也肉眼可见的颓废。
周一晚上,他把我拉到阳台,低三下四地求我:“老婆,我错了行吧?我不该光打游戏不帮你。你快接手吧,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那工作今天都被领导骂了,说我打瞌睡。”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刘浩,我交出那把锅铲,不是为了让你求我再拿回来的。”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小区的万家灯火。“我是想让你们知道,那口锅有多沉。现在你们知道了,但我也习惯了不吃油烟的日子了。”
现在,婆婆能下地了,但她再也不敢顿顿红烧肉了。家里经常是清粥小菜,刘浩也被逼着学会了煮面条和洗衣服。
我偶尔周末还是会做一两个自己的拿手菜,婆婆吃着,会小声说句:“其实也挺好吃的。”
我也笑笑,不多说。
只是,我再也没把那个围裙重新系在自己身上过。那根皮筋断了就是断了,怎么系都有个结。
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明不想把关系搞僵,但除了掀桌子,真的找不到第二种让他们听懂你说话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