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到彭玉麟刚直无私、不畏权贵时,人们津津乐道于他曾经三次呈递密信给曾国藩,建议他“大义灭亲”,杀掉屡次“屠城”的弟弟曾国荃。同时,还有一起案件——他“先斩后奏”,当众杀了李鸿章的侄儿李秋升(亦说堂侄),这个故事传播很广。实际上,彭玉麟与李鸿章不和睦是事实,但据目前已见文献看,李鸿章根本就没有名叫“李秋升”的侄儿或堂侄,李鸿章也没有别的侄儿被彭玉麟诛杀。彭玉麟怒杀李鸿章侄儿李秋升的故事,纯属杜撰。

彭玉麟书法
李秋升的坊间故事
太平天国运动被镇压之后,彭玉麟便辞去朝廷所封的一切职务,奉行“不要命,不要钱,不要官”的“三不要”处世原则。在朝廷再三敦促下,后出任长江巡阅使,相当于专门巡视长江及沿岸的钦差大臣。
清人易宗夔(1874-1925)著有《新世说》一书,其实,这是一部笔记小说,共8卷,辑录故事1058则,彭玉麟就地处决李鸿章侄儿李秋升的故事,最早就出自这部笔记小说。
故事称彭玉麟巡阅长江时,乘坐轿子上岸,微服私访,来到庐州府肥东县境内。这里是他父亲彭鸣九曾经任官的地方。途中,有个老者跪在路边,大声喊冤。彭玉麟下轿,亲自询问老者有何冤枉。老者见他一身布衣,不像个官儿,更不像大官,不大乐意说。彭玉麟自我介绍说是“长江巡阅使彭玉麟”,专门替百姓伸冤。老者这才说出自己的遭遇。
老者有个女儿,三岁时母亲去世,一直跟着父亲长大,出落得标致。有一天,女孩出门看戏,在回家的路上被恶少李秋升看中。调戏未成,就跟到老者家,带着几名家丁,活生生将女孩抢走了。老者追上门,遭到家丁的暴打。
鉴于恶少是当朝“李相”家人,老者并不敢去县衙告状,只能期盼“路遇”钦差大臣。如今果然碰上,终于有了讨回公道的机会。
彭玉麟听了老者的叙述后,立即派人去将李秋升捉来。李秋升仗着自己的后台“李相”,当然不怕什么“长江巡阅使”,带着一副傲慢的神态,出现在彭玉麟面前,不仅承认自己抢了老者的女儿,而且嚣张地称彭玉麟不能将他怎么样。
彭玉麟坐实了李秋升强占民女的事实后,果断命令手下将李秋升拖出去,一刀劈下脑袋。然后,给李鸿章写了封信,称已经代为“管教”了强占民女的侄儿李秋升。李鸿章接信后,自然非常生气,但案情确凿,他也只能向“代为”实施家教的彭玉麟“表示感谢”。
这个故事在皖江一带流传甚广,其实,李鸿章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侄儿。
众所周知,李鸿章一共亲兄弟六人:李瀚章、李鸿章、李蕴章、李鹤章、李凤章、李昭庆。
李鸿章的哥哥李瀚章有11个儿子;弟弟李鹤章有4个儿子;李蕴章有7个儿子;李凤章有3个儿子,有两个是从堂兄那儿过继来的,一个是从胞弟李昭庆那儿过继来的;李昭庆有4个儿子。在李家的这些第二代男孩中,没有一个叫“李秋升”的。换言之,李鸿章没有名叫“李秋升”的侄儿。
当然,后人传播彭玉麟“怒杀”李鸿章侄儿李秋升的事,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因为李鸿章与彭玉麟关系不睦这是事实。另外,彭玉麟在巡阅长江时,曾弹劾李鸿章的妻兄赵继元,并致赵继元被革职。
彭、李交恶的往事
赵继元(1828-1897),安徽太湖人,出身望族,他的祖父是清朝嘉庆元年(1796)状元赵文楷。他本人也是进士。赵继元的妹妹赵小莲(1839-1892),是李鸿章的继室。
赵继元在同治七年(1868)考取进士后,被授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散馆,因成绩不佳而未得留馆,被外放做知县。后通过捐款成为道员。同治十二年(1873),被安排到江苏,先后供职于督署营务处、筹防局、两江军需总局,负责修建沿江炮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工作纰漏被彭玉麟发现,并遭到彭玉麟的弹劾。
光绪七年(1881)七月十六日,彭玉麟专门向皇帝递上一份《奏参道员片》。就其内容来说,在李鸿章或赵继元看来,可谓句句扎心,所以虽然文字不少,但此处仍作援引:自赵继元入局(笔者按:指两江军需总局),恃以庶常散馆、捐升道员出身,又系李鸿章之妻兄,卖弄聪明,妄以知兵自许,由是局员、营员派往修筑者,皆唯赵继元之言是听。赵继元轻李宗羲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视,甚至督臣有要务札饬总局,赵继元竟敢违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赵继元更大权独揽,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屡请查看修补,皆为赵继元蒙蔽不行。……(赵继元)本不知兵,亦无远识,嗜好复深,徒恃势揽权,妄自尊大,始则自炫其长,后则自护其短,专以节省经费为口实,惑众听而阻群言。其意以为夷务有事,不过终归于和;江防、海防,不过粉饰外面,故一切敷衍,不求实济,其实枉费甚多,当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面,以为局员熟手,军需、营务归其把持。将来海疆无事,则防务徒属虚文;一旦有事,急切难需,必至贻误大计,终无把握。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权,归于总督。臣不敢擅便,唯既确有见闻,不忍瞻徇缄默,恐终掣实心办事者之肘,而无以警局员肆妄之心。”
在彭玉麟看来,赵继元完全是依仗妹婿李鸿章的身份,不懂装懂,将两江总督李宗羲不放在眼里;大权独揽,目空一切;即便有人提出炮台坍塌,他也不去修复;江岸狭窄,该修建炮台的地方,他不修建;江岸宽敞之处,本不该修建炮台,他反而修建!究其原因,彭玉麟指出赵继元的想法是:一旦与洋人发生冲突,最后的结局,总归是“和平解决”;修建这些炮台,无非是粉饰脸面,充其量是作出样子,用来吓唬洋人而已!
面对赵继元如此胡作非为,大家都碍于情面,没有人提及。可是,一旦海疆有事,后果不堪设想!遗憾的是:罢免的权力,掌握在朝廷手中;委派他干事的权力,掌握在总督手中。言下之意,我彭玉麟没有权力动他这个“军需总局”局长,但出于大事计,我彭玉麟不得不参这一本!
彭玉麟的参劾果然起了作用,赵继元被朝廷革职。彭玉麟带人拆毁赵继元的私家园林时,在假山中发现了30万两银票,坐实了赵继元私吞水师军饷的事实。
可是,文献记载表明,光绪十六年(1890)之后,赵继元又出现在两江营务处,并在南京棉鞋营筑室定居。
赵继元家四代进士,他的书法很好。安庆迎江寺门额的“迎江寺”三个字就是他写的。
彭玉麟参奏赵继元时,李鸿章已经是湖广总督,俨然封疆大吏,但彭玉麟出于公心,为海疆安全计,毫不含糊,直接递交折子给皇帝,爱国之心跃然纸上;其不畏权贵的刚直禀性,也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丰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