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店里来了个刚高考完的小男生，怯生生问我招不招小时工。一听是刚考完试出来找活儿，我就说让他试试。
我开的是家社区旧书店，夏天雨水多，来避雨的街坊比买书的多，正好缺个帮忙整理书架的。
小男生叫小远，个子中等，穿件洗得起球的蓝T恤，左手食指缠着创可贴，说话时总拿眼角瞟门口，像怕谁追来似的。
我让他负责把散页的书归类，新书拆包时小心点别划破封面，说完就去后屋整理旧杂志，没太当回事——这年纪的孩子，多半是考完试闲得慌，体验生活罢了。
他弯腰搬书时，口袋里掉出张纸片，我捡起来一看，是张医院的缴费单，收款人写着“陈桂兰”，金额不大，日期是昨天的。
头三天他话不多，手脚却麻利。
我蹲在地上理书脊，一抬头看见他正踮脚够顶层的医学词典，指尖刚碰到书皮，听见动静“嗖”地缩回手，脸涨得通红，“阿姨，我看它歪了，想摆摆正。”
中午我带了饭团，分他一个，他扒拉两口突然问，“阿姨，您这儿有旧的高中生物课本吗？”
我从仓库翻出一摞，他眼睛亮了，“能借我看看不？晚上还回来。”
第七天傍晚下大雨，他没带伞，我让他在店里等雨停。
后屋漏雨，我忙着找盆接水，回头见他蹲在角落，膝盖上摊着本《人体解剖学》，拿铅笔在页边画小人，画的是个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旁边标着“奶奶”。
我走过去时他慌忙合上书，铅笔尖在掌心戳出个小黑点。
“你奶奶病了？”我递给他张纸巾，他抿着嘴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创可贴被眼泪泡得发白。
这才知道，小远爸妈走得早，他跟奶奶过，上个月奶奶查出肺气肿，住院花光了积蓄，出院后天天要吃药，他来打工是想赚买药的钱。
更没料到的是，他高考前半个月一直在医院陪床，好多科目没复习完，考完觉得肯定考砸了，连志愿都没敢填。
我原以为他是考后放松，没想到这孩子心里压着座山——可他明明才十八，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扛着？
那天雨停后，他抱着生物课本要走，我叫住他，“明儿起你下午来，上午在家复习，书随便看，工资照给。”
他愣在门口，雨鞋上的泥水滴在地板上，洇出个小圈，“阿姨，我……我怕考不上浪费您时间。”
“考不考得上是你的事，用不用心是我的事。”我把仓库的旧书桌搬出来，“以后这桌归你，晚上关门晚，你可以学到九点。”
奶奶隔天拄着拐杖来送过一回煮玉米，说小远这阵子天天学到后半夜，课本上写满了字，“以前他总说学医苦，现在倒抱着书不撒手，说要考医学院，以后给我看病不用花钱。”
小远听见这话从里屋跑出来，拽着奶奶的胳膊往门口走，“奶奶您快回去，这儿凉。”
我看见他课本扉页写着行小字：“奶奶的药不能停，我的书也不能停。”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寄到店里那天，小远是跑着来的，塑料袋里的通知书边角都磨破了。
“阿姨！医学院！定向培养的，学费全免！”他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我看见“临床医学”四个字旁边，盖着“贫困生专项”的红章。
他奶奶跟在后面，肺气肿好多了，不用拄拐杖，手里拎着个布兜，“给您带的煮花生，小远说您上次夸好吃。”
后来小远每个假期都来书店帮忙，说是勤工俭学，其实总偷偷往书架上摆医学科普书，“街坊大爷大妈要是看不懂说明书，随时来问我。”
有回我整理他当年坐过的书桌，抽屉里掉出张纸条，是他算的账：“奶奶的药钱35.5元，打工一天40元，还能剩4.5元买个包子。”
上个月他寄来个包裹，拆开是本崭新的《内科学》，扉页写着：“给李阿姨，谢谢您那年没让我把书还回去。”
书里夹着个书签，是用旧书页剪的，剪的是个老太太牵着个小男生，背景是我们书店的玻璃窗，窗上还画着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