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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春,台北士林外双溪的素书楼里,95岁的钱穆正校对《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

1990年春,台北士林外双溪的素书楼里,95岁的钱穆正校对《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的清样。 门被敲响,工作人员递来一纸通知:“您需在本月内搬离,这里要收回公有财产。”他扶着书架站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书架上那本泛黄的《国史大纲》,还是1937年在西南联大油印的初版本。 两个月后,6月的台北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穆躺在临时租住的公寓里,意识模糊时总念叨:“想回太湖边看看……”学生余英时赶来,他攥着学生的手,断断续续说:“《国史大纲》再版时,把‘温情与敬意’那句加粗……”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这位写了一辈子中国史的老人,终究没能踏上返乡的路。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晚年漂泊的老人,年轻时曾在战火中为中国历史筑起一道精神防线。 1937年,日军侵华的炮火里,钱穆在西南联大的煤油灯下写《国史大纲》。 防空警报响起时,他就把书稿塞进帆布包往山洞跑,包里总带着一本《史记》。 书稿完成那天,他在扉页写下:“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这本书后来成了抗战时无数青年的枕边书,有人带着它从湖南走到云南,书页边角磨出了毛边。 学术之外,他更像个固执的“文化守夜人”。 1949年到香港时,他兜里只有几块港币,却敢办一所“新亚书院”。 第一间教室是租借的中学礼堂,晚上漏风,学生凑钱买了个煤炉,他就围着煤炉给学生讲《论语》。 有家长质疑“都什么时候了还学这些”,他拿出自己写的《中国文化史导论》说:“文化断了,人就真成了无根的飘萍。”后来新亚书院合并成香港中文大学,他坚持在文学院设“中国文化研究所”,我觉得这种在绝境中把文化火种传下去的坚持,比任何头衔都珍贵。 1967年,钱穆迁居台湾,蒋介石特批士林外双溪的一栋小楼给他。 他给小楼取名“素书楼”,书房朝南的窗台上总摆着一盆文竹,每天清晨五点,他就坐在藤椅上写文章,阳光透过竹影落在稿纸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书架最上层摆着新亚书院的老照片,照片里学生们围着煤炉听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冻出来的红血丝。 他常说:“那些孩子现在散在世界各地,可只要还记得煤炉边的课,中国文化就断不了。”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一场风波悄悄逼近。 1986年,台湾《申报》突然刊文,质疑“素书楼是公有财产,钱穆占用二十余年”。 他没回应,只是把报纸叠好压在砚台下。 直到1990年,台北市议会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搬家那天,学生来帮忙收拾书稿,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本西南联大版《国史大纲》被装进纸箱,突然说:“别装了,放我腿上。”书不厚,可他抱得很紧,好像那是他和故国之间唯一的联系。 离开素书楼的那个下午,他摸着学生送来的《国史大纲》新版本,突然笑了:“你看这书印得多清楚,比当年油印的强多了。”现在翻开这本书,扉页“温情与敬意”那行字依旧清晰,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六个字,他在战火里跑过防空洞,在香港的煤炉边熬过寒夜,在台北的素书楼里守到最后一盏灯熄灭。 素书楼的文竹后来被学生移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钱穆楼,二十多年过去,长得郁郁葱葱。 楼里的阅览室总有人在读《国史大纲》,翻到某一页时,偶尔会有人轻声念:“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有一种温情与敬意。”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像极了当年素书楼书房里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