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场硝烟未散。 南京邱公馆的红木座钟刚敲过十下,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副官突然跌撞进门,叶蕤君手中的青瓷茶杯在紫檀木桌上砸出蛛网裂痕。 这个清晨,邱国渭在圣约翰大学的微积分课堂上被紧急叫走,父亲邱清泉战死沙场的消息像枚烧红的烙铁,烫穿了19岁青年的人生轨迹。 福建马尾港的初春总飘着冷雨。 1949年4月的码头挤满南迁的官员眷属,叶家表舅将烫金船票塞进邱国渭口袋时,他看见江面上解放军的木船正挂着红十字旗运送伤员。 这个在教会学校长大的青年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图书馆读到的《新民主主义论》,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半张未写完的入党申请书。 当军舰汽笛第三遍响起时,他把船票悄悄塞进了一位抱着婴儿的陌生妇人手里。 福州军管会的审讯室比想象中简陋。 1950年深秋,邱国渭盯着桌上父亲的中将制服照,听见审判员突然问"你会用经纬仪吗"。 三天后,他被带进福建建设厅的绘图室,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棂,在闽江大桥设计图上投下斑驳光斑。 这个曾经的"战犯之子"摸着绘图笔时突然明白,新政权需要的不是忏悔书,而是能丈量山河的技术。 闽江底的暗流差点吞噬他的生命。 1960年梅雨季,隧道施工突然遭遇塌方,当邱国渭抱着防水图纸筒往洞口冲时,头顶的钢钎突然坠落。 醒来时额角缠着浸血的纱布,同事说他抱着图纸筒在泥水里昏迷了整整四个小时。 后来那块月牙形伤疤成了他的勋章,有年轻技术员请教经验,他总指着伤疤说"工程容不得半点虚的,每根钢筋都得对得起良心"。 批斗会的锣鼓声在1967年夏天格外刺耳。 "打倒战犯之子"的标语贴满建筑公司围墙,邱国渭低头站在高台上,听见台下老木工王师傅突然喊"他设计的十二座水库都在发电"。 这句话像把钥匙,让混乱的会场突然安静。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有二十多个工友自发去保护施工图纸,这些不识字的工人说"邱工的图能让子孙后代喝上水"。 上海图书馆的外文期刊成了他的避难所。 1973年被下放到采编室后,邱国渭把所有业余时间用来整理英美建筑文献。 谁也没想到,这些泛黄的资料在六年后派上用场外交部突然来人借调,中美建交谈判需要既懂工程又精通英语的翻译。 当他在人民大会堂用流利的伦敦腔解释"技术标准对接"时,恍惚看见二十年前在马尾港做出选择的自己。 2003年的闽江依旧东流。 83岁的邱国渭坐在江边石凳上,看着手机里台湾侄女发来的老照片。 照片里父亲穿着军装站在南京总统府前,而他身后,自己参与设计的闽江大桥正车流如织。 口袋里的政协委员证微微发烫,这个曾经需要"改造"的知识分子突然明白,所谓命运,不过是在每个岔路口都选择朝着光亮的地方走。 那些画过的图纸、熬过的夜、额角的伤疤,最终都化作了江上的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