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数九的寒气，像凝固的棉絮，裹着整座城仍沉眠在夜的余温里，伊通河却已在晨光中悄然苏醒。 太阳裹着朦胧的羞怯，隔着毛玻璃似的雾霭，温吞吞地漫开绒绒暖意。它给每一片云絮都镀上恍惚的金边，天空便有了层次，像铺展了一层揉皱的金箔，漾着柔和的重量感。楼群、田野、远山浸在淡青的雾霭里，轮廓软得像刚从深眠中掀开的眼帘，慵懒而温润。 唯有河，从未真正入眠。白雪覆盖的两岸之间，它坦露出一脉墨色的蜿蜒，缓缓地、静静地流淌。新结的浮冰凝在水面，薄亮如昨夜未醒的残梦，映出星子般细碎的光斑。天尚早，已有野鸭安然拨开寒雾啄食。霞光坠入水中便漾开，碎作一片颤动的暖金鳞波。冰封之下，河水藏着一股脉动的温热，从容又坚韧。 岸柳垂着纤长的枝条，缀满昨夜凝冻的私语——是剔透的冰凌，如玉坠般俏生生悬着。风掠过时，惹得它们泠泠轻响，宛若拨动了冰的琴弦。清冽的琴音落进雪色里，转瞬便被寂静轻轻收纳。雪均匀丰沛，将一切棱角与芜杂抚平成宁谧的曲线，城市、道路、山丘，都在这纯然的洁白里显得温顺朦胧，仿佛卸下了所有尘世的负累，重回天地初开时的素净安宁。 而天光终究在悄然蔓延。它攀上冰凌的梢尖，点燃一簇簇细碎的金焰；它丝丝缕缕地渗入蓬松的雪被，唤醒泥土深处蛰伏的呼吸；它缠上早行人的衣襟，也落在他们呵出的白气里，给那团转瞬即逝的暖雾，晕染出一抹暖金的亮色。 这苏醒，终究不是号角般的宣告，而是光与寒的一场静默对弈，是凝固日子里一道温柔却执拗的裂隙。河水默然不语，载着半河暖光，从容奔赴下游——仿佛这一冬寒的封缄，都只是为了护送这缕不断升腾的暖意，悠悠流向远方的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