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这是今年第一场认真的雪,不是试探性的零星飘洒,而是成片成片地从铅灰色天空缓缓降落,把世界重新粉刷成干净的模样。 我披上旧羊毛毯,赤脚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着雾气,我用食指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透过那个缺口看出去——对面的红砖房戴上了松软的白色帽子,光秃秃的枝桠托着雪,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礼物。没有风,雪就那样垂直地、安静地下着,仿佛时间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炉子里的火是昨晚埋下的,拨开灰烬,暗红色的炭还活着。我添了几块新柴,看火焰重新苏醒,橙黄的光在墙壁上跳舞。水壶开始哼唱时,我为自己泡了杯热可可,棉花糖在深褐色液体里缓慢下沉、融化。 这样的雪天最适合写信。我从抽屉里找出那叠米色信纸,笔筒里挑选那支最顺手的钢笔。墨水是松烟墨,在纸上会泛着极淡的青色。写给谁呢?也许是给南方的朋友,描述北方这场盛大的雪;也许是给多年后的自己,记录这个平静的早晨。 “此刻雪还在下,”我写道,“世界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雪地上的声音。炉火很旺,偶尔有木柴轻微的爆裂声。我想起你曾说从未见过真正的雪,现在替你仔细看着——它不是冷的,而是温暖的,像无数鹅毛被从天空抖落,温柔地覆盖万物。” 信写得很慢,不时停下看雪,或给炉子添柴。热可可凉了又热,棉花糖彻底消失了踪迹,只在杯沿留下甜腻的痕迹。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在信封上贴了张雪花形状的贴纸——那是去年冬天剩下的。 雪渐渐小了。我穿上厚外套,推门走进院子。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满足叹息。我在雪地上踩出一个笑脸,又写了“你好,冬天”。 回到屋里时,信纸上的墨迹已干。我把信装进信封,却没有立即寄出的打算。或许等到春天来临,我会在某个午后打开它,读给不再下雪的天空听,就像打开一个装满了寂静的、完整的冬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