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微晚年说了句大实话，听得人头皮发麻。他说朝鲜那场仗没有赢家，但却硬生生杀出来个“第三极”——中国是在冰雪和火焰里，拿血肉之躯给自己强行加冕的。 老赵头就是那年冬天过的江。他当时十九岁，是个运输队的骡马兵。过江第三天，他那匹叫“大青”的骡子就被流弹打中了，倒在雪窝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老赵把脸埋在骡子还温热的脖子上，待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驮着的两箱炒面卸下来，自己背上。 他后来总跟我们这些围着他听故事的小辈说，最难受的不是冷，是饿。炒面吃完了，就扒树皮，煮皮带。有一回他们在背风的石坳里休息，班长从怀里掏出半个冻得铁硬的土豆，用刺刀小心地切成六片，每人指甲盖大的一片。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那股淡淡的甜味，老赵说他一辈子忘不了。 故事的高潮，是他和班里两个兵，奉命给前线送弹药。那雪大得呀，三步外就看不见人。他们仨用绳子互相拴在腰上，在齐腰深的雪里往前挪。走到一个山坳，听见前面有动静——是美国人！大概一个班，正在生火煮东西，咖啡的香味顺风飘过来。 按说该绕开，可弹药必须在拂晓前送到。老赵看见班长眼睛红了，低声道：“咱仨，换他们一个班，值。”就在要扑出去的时候，老赵腰上的绳子猛地一紧。回头一看，拴在最后的新兵小刘，整个人陷进雪坑里了，正拼命朝他摆手，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老赵顺着看去，心跳都停了：山脊线上，影影绰绰全是人影，正静悄悄地包抄过来——是我们的穿插部队！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儿有自己人。 班长瞬间明白了。他一把按住老赵，三个人死死趴进雪里，一动不动。那煮咖啡的美国兵似乎察觉了什么，端枪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山脊上响起了冲锋号。 后来的事，老赵讲得很简单：“我们趴那儿，看着部队冲下去，像雪崩一样。打完打扫战场，一个排长发现我们，吓一跳。我们把弹药交给他，他塞给我们三包缴获的饼干。” 很多年后，老赵头坐在夕阳里的巷子口，摇着蒲扇。讲完这段，他总是沉默很久，然后轻轻说：“小刘那孩子，才十七岁。陷在雪坑里的时候，他要是喊一声，我俩肯定回头救他，那整个穿插部队就暴露了。他没喊。就瞪着眼睛看我，一直摇头。” 巷子里的路灯忽然亮了，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不再说话，只望着远处高楼缝隙里的天空，像在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