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九十三岁, 四十二岁高龄,才生下父亲。 父亲生辰恰逢农历二月十九,正是观音菩萨圣诞之日,视为吉祥,小名唤作“观保”。 奶奶一生生育十三胎,唯有父亲这一根独苗,自小便被三位姐姐百般呵护、袒护有加,即便年过半百,在长辈眼中仍视视若珍宝,疼爱至极。 父亲自幼聪慧过人,能说会道,善写能算,一手好字令人称赞。他一生未曾远游,却饱读史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在乡间堪称难得的“能人”。为人慷慨大方,舍得付出,待人真诚。 我自幼随爷爷奶奶时间多一些,奶奶常与我说起,父亲生辰八字极好,一生平安顺遂,福泽深厚。 老家独门独院,宅院宽敞,每逢年节,十几位姑表兄弟姐妹齐聚一堂,热闹非凡,父亲从不吝啬,处处周全,家中总是欢声笑语。 可父亲对我们兄妹几人,却管教极严。 家中一日三餐,四方桌固定座位,准点开饭,过时不候。邻家孩童可端碗四处嬉闹,在我们家却绝不允许,必须规规矩矩吃完饭,方可外出玩耍。 直到前年我回乡,偶有睡过头,父亲仍提醒:“到时间了,就下来吃饭。”这份规矩,早已刻入骨髓。如今即便父亲不在,我稍晚起身,儿子便在楼下喊:“吃饭了!”若是不应,便直接上楼推门喊。 旧时乡下孩子,皆是自然成长,摸爬滚打、捉鱼摸虾,无拘无束。有一年放学,打扫卫生,只剩我和同伴,匆忙赶回家,天色将晚,路过一片瓜地,同伴说“你不摘,就不给你吃。”嘴馋,一人壮胆准备偷摘了一个西瓜,远远被人看到,西瓜没有摘到,被人追至家中。 父亲得知,用竹枝狠狠责罚了我一顿,此事刻骨铭心。 自此之后,内心坦荡,坚守底线,未经允许,绝不妄取他人分毫之物。 后来步入职场,身居岗位,经手事务繁多,便利不少,却从未动过一丝贪念,未曾动摇半分,皆因父亲当年那一顿严教。 父亲性格固执,极有主见,家中儿女从不能左右他的想法。他一生身体硬朗,从未进过医院,常笑称:“医院遇上我,怕是都要关门。” 2020年疫情期间,他开始持续咳嗽数月,既不吃药,也不打针,硬是硬挺了四年有余。等到最终入院,已是无力回天。 2024年五月,我与父亲散步乡间,他神色坦然,对我说:“人各有命,未治生,先治死。这后面那块地是咱家的,百年之后,便葬在那里。” 六月入院治疗,几个月里“吃了一辈子没吃过的药,打了一辈子没打过的针。” 一生刚强,临走未曾受半点折磨,不曾卧床一日。 入院前一周,仍与人打牌谈笑。 直至医生告知,须即刻归家。我以为至少还有一段时间,毫无准备,上午归家,下午父亲便安然睡去, 享年七十三岁。 音容宛在,家风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