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部以霍去病为主角的AI短剧备受业内关注,让霍去病以这种方式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

AI短片《霍去病》截图
从17岁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到22岁封狼居胥,他所有出征全部获胜,将匈奴人打出心理阴影,用短短六年的时间达到了很多华夏武将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成就,却在24岁这个人生最璀璨的年纪猝然离世。这种未竟的悲剧美学,给予了人们无限的遐想空间,也让其超越卫青、李广等同时代名将,获得后世文人武将集体追慕。
人们在追慕霍去病时,提到最多的是封狼居胥。上面提到的短剧就以此为主题封面。“封狼居胥”的确是霍去病的人生顶点,但若以此来定义他的高光时刻,则未免单薄。

霍去病出身卑微,是平阳县衙小吏霍仲孺与平阳公主府侍女卫少儿的私生子。然而霍仲孺毫无担当精神,怕公主府追究其私通罪责,丢下卫少儿母子俩跑了,所以霍去病长大的过程,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
不过,西汉建元二年(前139),他的命运剧本被彻底改写。

清人绘霍去病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这一年,霍去病的小姨卫子夫被汉武帝刘彻看中进宫,霍去病从小就在皇宫中长大。与当时其他纨绔子弟不同,他喜欢骑射。汉武帝很喜欢这个小孩,时常带在身边。从起跑线的角度来说,霍去病从小得到的资源、见过的世面远超同龄人。汉武帝曾想亲自教他兵法,这种别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却被他一口拒绝,理由是“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或许从霍去病的年少轻狂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汉武帝不仅没有怪罪,反而愈加欣赏,提拔其为侍中,这也是霍去病的舅舅卫青曾经担任过的职务。
元朔六年(前123)春,尚不满18岁的霍去病,以骠姚校尉军职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史称漠南之战。卫青统帅10余万骑,出定襄,与数万匈奴兵展开激战。汉军虽斩杀匈奴两万余人,但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所部遇伏,3000余骑伤亡殆尽,苏建只身逃回,赵信投降匈奴。此战最大亮点,是首次参战的霍去病。他率800精骑,孤军深入敌后数百里,偷袭匈奴部队,“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捕季父罗姑比”。
相比这一胜果,武帝更看重的,是霍去病在战斗中表现出的灵活机动的作战理念和勇往直前的战斗精神。在此之前,汉军与匈奴对峙,大多处于守势。将士们对匈奴骑兵多少怀有惊惧之情。霍去病的行动,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汉军将士,匈奴骑兵并不可怕。漠南之战后,卫青未获任何封赏,说明汉武帝对战役结果并不满意。霍去病反而赐封“冠军侯”,取其勇冠三军之意。

霍去病十八岁凭战功封侯影视画面。来源/电视剧《汉武大帝》截图
18岁即凭战功封侯,这是霍去病人生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漠南之战后,匈奴单于听信降将赵信建议,将主力部队迁至大漠以北,希望诱引汉军北上。大漠以南的河西地区,仅剩下匈奴左贤王和河西的浑邪、休屠二王。河西之地,水草丰美,宜耕宜牧,是匈奴战马的重要来源地。武帝决定夺取河西之地,一来解除汉朝西部边境威胁,二来开辟新的战马驯养基地。
元狩二年(前121)春,汉武帝以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万余骑兵自陇西出塞,进攻河西。此战风险极大,由于情报受限,汉朝当时对河西的地理和兵力情况了解不多,孤军出塞将碰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不知道。所以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霍去病,人马也只有万余人,其目的带有为日后大规模出兵进行侦察和试探的性质。霍去病率部翻越焉支山,向西北挺进千余里,击败浑邪、休屠二王,擒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等大小头目,斩首8900余级,还缴获了休屠王的两个祭天小金人。同年夏,武帝决定趁河西匈奴惊魂未定,发动第二次攻击。此役,霍去病与合骑侯公孙敖领数万骑进攻河西,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率万余骑出右北平,进击左贤王,配合前者作战。
按计划,公孙敖部自陇西出塞,负责正面进攻,吸引敌人注意力。霍去病部迂回包抄,从北侧插入敌后。不料,公孙敖部因迷失方向,未能与霍去病部会合。面对这种意外情况,年轻的霍去病当机立断,率部向匈奴军侧翼发起攻击。匈奴大败,3万余人战死,单桓、酋涂二王及相国、都尉2500余人投降。李广、张骞在进军途中失联,李广部4000骑被左贤王4万骑包围。李广沉着冷静,依靠弓弩和阵法与匈奴相持,最终等到张骞援军赶到。

霍去病进攻河西影视画面。来源/电视剧《汉武大帝》截图
由此战所衍生出的另一个更大战果是:匈奴单于将河西匈奴军队的惨败归咎于浑邪王、休屠王作战不力,对二王“欲召诛之”。消息走漏,浑邪、休屠决定降汉。武帝怀疑有诈,就派霍去病率兵前往受降。霍去病一生基本都是兵行险招,但此次受降堪称险中最险,比之与敌人正面交锋、捉对厮杀,这种受降更考虑胆识和谋略,一个环节处理不好,就可能被敌人包围袭击。果然,浑邪王裨将见到汉军后又不想投降,发生骚乱。霍去病见状,率部直冲浑邪王大帐,先将浑邪王保护起来,同时指挥部队斩杀哗变匈奴8000人,余者四万余人见状,纷纷放下武器。一场一触即发的兵变被消于无形。霍去病派传车送浑邪王前往长安,自己带领浑邪王的降军渡过黄河。很难想象,这种把控大局的能力和临危不惧的胆色,来自于一个19岁的青年。
河西之战,是霍去病的又一高光时刻。他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助西汉夺取了河西地区。西汉朝廷据有河西,不仅切断了匈奴与西羌的联系,还打开了通往西域的道路。不久,西汉在此地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双方均势由此打破,匈奴日趋衰弱渐处下风。他们哀叹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部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匈奴单于伊稚斜眼见自己撤兵漠北、引汉兵北上的计谋没有得逞,还丢失河西地区,恼羞成怒,发兵袭扰西汉边境,杀略千余人。而过去的漠南、河西两战,汉军虽获胜,但并没有给予匈奴主力部队以根本性打击。汉武帝决定集中兵力,深入漠北,寻歼灭匈奴主力。
元狩四年(前119),汉武帝调集10万骑兵,分由卫青、霍去病率领出征漠北。其中,卫青所部有前将军李广、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中将军公孙敖、后将军曹襄,霍去病作为骠骑将军,所率5万骑兵都是经过选拔的敢于“力战深入之士”。
大军刚出发不久,抓到一个匈奴俘虏,审讯得知,匈奴单于主力部队已经东移。汉武帝临时更改部署,调原本北上的霍去病东进,寻歼单于主力,卫青部则由定襄北上,进击左贤王。岂料,俘虏的情报有误,单于主力部队仍在北面,与卫青正面碰上,被卫青击溃。霍去病虽未达成出发前歼灭单于主力的战略目标,但战果同样丰硕。他率部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中长驱直入2000余里,左贤王慑其威名,率亲信弃军而逃,霍去病穷追不舍,一直追到狼居胥山,斩杀北车耆王,俘获屯头王、韩王等3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83人,匈奴吏族7万余人,而自身损失只是“师率减十二”。为了纪念这次战役,霍去病“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祭天告地,庆祝胜利。

匈奴与汉势力对比。来源/纪录片《河西走廊》截图
漠北之战,是汉军,也是霍去病进行的距离中原最远、规模最大、也是最艰巨的一次战役。他的“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既可以看作是年少有为,也未尝不是长期艰苦作战环境下的压力释放。从初出茅庐时的800轻骑,到率领数万人进行大兵团、远距离奔袭作战,世人皆道他是常胜将军,但这位年轻将领内心所承受的巨大压力,恐怕也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漠北之战后,匈奴三大主力都被打垮,再无能力与汉廷抗衡。漠南从此无匈奴王庭。天生就为了打匈奴的霍去病的人生高光,也在此役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元狩六年(前117),霍去病猝然离世。汉武帝让他陪葬茂陵,“为冢象祁连山”,以彰显其彪炳史册的历史功勋。
武帝时期名将如云,何以只有霍去病对匈奴保持常胜?这其中的秘诀,存在于他有别于同时代其他将领的作战之道中。

西汉初期,军队主力仍是战车和步兵为主,骑兵属于辅助兵种。这使得汉军在应付高度机动的匈奴骑兵时颇为吃力。到汉武帝时,由于实施马政改革,全国马匹资源得到极大丰富。加之冶炼技术的进步,钢铁长剑、环首刀、马戟等适合骑兵马上作战的格斗兵器的配备,使得西汉骑兵具备了能够与匈奴骑兵进行中近距离白刃格斗的实力。正是有了这样的基础,才使得后面霍去病的胜利成为可能。当然,AI短剧中的马镫,是为了视觉需要,在西汉时是不存在的。

马踏匈奴,汉。来源/茂陵博物馆
从霍去病作战模式看,他的制胜之道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攻其不备。自秦汉以来,中原王朝与匈奴之间的战争一直在北线进行,也就是朔方、五原、云中、定襄、代郡。这里大部分是沙漠平原,便于骑兵驰驱。汉军的作战重点也是放在了正北方向。相对来说,河西地区兵力不多,而且此处的浑邪、休屠两王手下的士兵还不是职业军人,多为兼职人员,战斗力一般。这些情报,在张骞出使西域回来后都有报告。所以霍去病在向河西的浑邪、休屠两部发起攻击时,对方猝不及防。霍去病后来再次深入河西腹地,又走了一条新的路线,从而避开了浑邪、休屠的正面阻击,从侧面插入敌后,一下子就打乱了对方部署。
其二,速战速决。某种意义上,霍去病可以看作是闪电战的鼻祖。从相关史料如“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等看,他的攻击行动从不拖泥带水,主要以消灭匈奴有生力量为主。所以,尽管浑邪、休屠两部有十余万众,但霍去病敏锐地抓住了对方兵力分散的弱点,采取避实就虚的策略,逐个击破。这种长途奔袭、速战速决的全新战法,是匈奴以前未曾碰到过的。实际上,卫青在元光五年(前130)就曾使用过,当时创造了汉军远途奔袭的成功范例。后来,卫青由于职务的提升,需要协调大兵团作战,于是这种长途奔袭、速战速决的特种战法就被霍去病继承并发挥到了极致。而这也成为汉武帝“寇可往我亦可往”的具象化体现。
其三,功成则止。纵观霍去病几次大型战斗,他的目的虽在于打击匈奴有生力量,但并不滥杀,往往只要对方表示臣服,就不再过问。比如,河西战役中,他率部“逾乌盭,讨遬濮,涉狐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只对“锐悍者诛”。正因此,才有了河西战役后数万匈奴归汉的局面。

山丹马场。霍去病大败匈奴,并在山丹筑城、屯兵、养马。
其四,善于借势。这种借势,一是信任并充分发挥匈奴降将的重要作用,比如漠北之战中,他就把熟悉沙漠情况的匈奴降将设为先头部队,这也让他的部队往往总能准确找到匈奴部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时代的其他将领都不止一次出现过在大漠中迷路的问题。李广甚至因为迷路问题愤而自刎。另一个借势是以战养战,霍去病所部多为轻骑,为保证行动迅速,出发时不可能带充足的粮草。他的解决办法是打到哪,吃到哪,“取食于敌”,这使他们比匈奴的骑兵跑得更快、更远,以匈奴人所擅长的方式来打败匈奴,对于匈奴军队自信的打击无疑更具毁灭性。
其五,果敢勇猛。霍去病手下将领,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是汉武帝赋予他的特权。骑兵,属于比较高级的兵种,步兵中表现优秀的才可升为骑兵,而骑兵如果表现不佳会被降为步兵。霍去病本人每次战斗都是冲锋在前,“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由此往往能鼓舞手下将士。他的手下多以战功封侯拜将,这一结果更加强化了霍去病在战斗中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有意思的是,尽管战绩上霍去病秒杀同时代很多名将,但后世对其评价却褒贬不一。

与霍去病同时代的司马迁,对霍去病的评价就似乎有所保留。在《史记》中,司马迁将霍去病与卫青合在一个传里,位置也比较靠后,甚至排在了《匈奴列传》之后。
这样的安排并非无心之举。一方面,司马迁不得不记录并承认霍去病所创造的辉煌战果,另一方面却明里暗里对霍去病进行贬抑。比如,招降浑邪王一事,武帝的诏书是“降者十万”,《史记》里写的则是“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暗示霍去病有夸大战功而受封赏之意。对于霍去病如何统帅大军,纵横大漠,擒杀敌酋,他在传记里大多只引用皇帝诏书的内容。霍去病的成功,在这位太史公眼里,纯粹是靠运气:“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
对于霍去病,他有过两处明确的批评,一处是前面提到的年少轻狂,不学兵法;另一处是贵不省士,“重车余弃梁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士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镖骑尚穿(地)域而蹋鞠”。反之,司马迁对于战绩一般的李广则极为推崇,盛赞其“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向之”“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以司马迁的学识和阅历,不会不明白“慈不掌兵、善不为官”的道理,作为军事统帅,当然是以领兵打胜仗为第一要务,私德应放在第二位。司马迁之所以如此,大概是缘于三个方面原因。

骑马武士陶俑。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第一,霍去病的外戚身份。司马迁自身作为世家大族,对外戚非常鄙视,尽管他也承认卫青、霍去病“颇用材能自进”,但仍然认为这二人是“以外戚贵幸”。有了这个先入为主,能征善战的霍去病再怎么牛,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靠裙带关系飞黄腾达的少年,而李广之所以能让司马迁花费大量笔墨去赞美,抛开其人品因素不谈,李广武将世家的出身无疑是一个重要因素。
第二,司马迁的个人遭遇。司马迁因李陵案被处腐刑,之后开始创作史记。正常来说,他内心肯定是有怨气的,但又不好直接表达,于是就把气撒到青年将领霍去病身上。
第三,不满讨伐匈奴的国策。司马迁认为,汉武帝举全国之力讨伐匈奴,但“建功不深”,这个大前提不被认可,那么以打击匈奴为主要业绩的霍去病,自然也就不为太史公所认可了。
继司马迁之后,班固在《汉书》中,虽然仍然把卫青和霍去病合传,且依旧排在李广之后,但至少,把霍去病的名字加进去了,而不是《史记》中的《卫将军骠骑列传》,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写。
即便是到了近现代,一些史学家还是对霍去病不以为然。比如吕思勉就认为汉武帝即便要对匈奴用兵,也应选用李广、程不识等信臣宿将,战争所耗必可大减。不过,吕思勉似乎选择性地忘记了李广等人在面对匈奴时败多胜少的战绩了。

山丹马场的马。摄影/张啸天摄
当然,更多的还是对霍去病的肯定。
唐代诗人王维曾专门为他写诗:“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镖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其他如李白、杜甫、高适等都先后作诗赞美这位大英雄。即便是为司马迁指摘的不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缺点,在民间传说中则是另一番景象:元狩二年(前121),霍去病率兵收复河西地区,武帝特赐御酒一坛,犒赏霍去病。霍去病以为功在全军将士,但酒多人少,便倒酒于城下泉中,与众将共饮,由此得名酒泉。
历史的丰富性在于,它不仅有白纸黑字的鸿篇巨著,也有千百余年的口口相传。关于霍去病功过的讨论,也许还将继续下去。但在后世众多有志青年的心目中,他就是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