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桌 若说红薯窝头与红薯稀饭是乡间寻常的家常饭,那么白面、鸡蛋,便已是难得的金贵之物。至于肉,在我童年的岁月里,更是少之又少。在奶奶去世之前,我脑海里唯一一次吃肉的记忆,便是跟着她去“吃桌”。 我们那儿管吃喜宴叫“吃桌”,谁家娶新媳妇,便是全村的大事,男女老少都要去热闹一番。 我记不清那是几岁,只记得是老爷的老家。那个村庄离我家二十多里。当年,老爷和他的三个弟弟分家,有三个搬了出来,只留一个弟弟守着老宅。 就是在那个老宅里,有人娶亲。奶奶坐着队里的牛车,牵着我的手,去吃桌。至于牛车是啥样的,怎么去,怎么回来,我全忘了。 新媳妇的模样,我早已模糊。只记得那间老屋挤得满满当当,八仙桌旁围坐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热气腾腾。菜一上桌,无数双筷子便如雨点般落下,风卷残云,转眼就只剩空盘。我和奶奶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人小力微,筷子始终来不及伸过去,盘子就空了。全程没吃上几口,肚子依旧空空的。 乡间喜宴自有规矩,头碗鸡,二碗鱼,第三碗便是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头碗鸡端上来时,香气四溢,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馋虫,众人争抢得愈发激烈。奶奶看我眼巴巴地望着,馋得直咽口水,便在众人筷子交错之间,不顾旁人,伸手抢下了一根最大的鸡骨头。 她迅速把骨头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快拿着,躲一边啃去。” 我像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紧紧攥着那根鸡骨头,躲到奶奶身后,低着头,一点点地啃。骨头上没多少肉,可我却啃得格外认真,连一丝一毫的滋味都不愿放过,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可口的美味。 喜宴早已散场,宾客们说说笑笑地离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我依旧蹲在奶奶身边的地上,手里的那根鸡骨头,却还没啃完。 如今回想起来,那根鸡骨头本无多少肉。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奶奶在人群中为我抢下它的那一刻,便已经把她能给的,都给我了。 那根鸡骨头,是我童年最珍贵的滋味,也是奶奶最深沉的爱。朴素,却滚烫,足以温暖我往后漫长的岁月。 文学创作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