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一颗也没少,只是奶奶的蒲扇不摇了 小时候,我曾得过一场病。是哮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发紫,母亲急得直掉眼泪。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可奶奶坐在床边,把我的小手握在她暖烘烘的手掌里,轻轻拍着,说:“没事,没事,我们小妮命大着呢。大难不死,往后要享福的。”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享福。我只知道,有奶奶在,我就不怕。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我让她给我讲故事。 奶奶讲故事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慢悠悠的,像冬天里灶膛口的火苗,一明一灭地晃着。她讲《门栓门鼻与笤帚疙瘩》—— 从前山里有只大灰狼,最爱装成家里的大人,去骗小孩子开门。有一户人家,有三个小女孩,大女儿叫门栓,二女儿叫门鼻,小女儿叫笤帚疙瘩。她们的娘每天出门前,都会教一句专属暗号:“门栓门鼻笤帚疙瘩,快开门——”只有听见这句,才能开门。有一天,大灰狼学会了暗号,捏着嗓子喊…… 每次讲到这儿,我都会捂住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听。奶奶就故意压低了声音,学着大灰狼粗声粗气地说:“我是你们的外婆呀——” 那次,我又笑着往她怀里钻,她又把我捞出来,继续讲下去。 我的病竟真的慢慢好了。 那天,父亲在院子里编稿线。他把门板横过来,固定立在地上。四块大砖头坠着麻绳,绷得紧紧的。他站在门板前,一小把一小把地拿起整理好的麦秸秆,齐整的,一把一把地放好,再用坠着的砖头麻绳缠一道,压紧了,再塞下一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我蹲在旁边看,觉得那门板像一架大琴,父亲的手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走。麦秸秆在他手里沙沙地响,有一股好闻的太阳味儿。 病好以后,夏天就来了。 月亮圆圆的晚上,奶奶会在院子里铺上麦秸稿线——那是父亲亲手编的,稿线上面再铺上妈妈用高粱秆编成的席子。席子凉丝丝的,刚好挡得住地底的潮气,我们躺在上面既不觉得闷热,也不会被硌到,舒服极了。 我枕着奶奶的胳膊,仰面朝天。天上那条银河,从北到南,横跨整个夜空,亮得好像谁把一盆碎银子泼在了黑布上。奶奶说:“天河南北,小孩不跟娘睡。天河调角,小孩吃馍馍。”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说,天热的时候,小孩该自己睡了。等天河转了方向,秋天就到了,就有新馍馍吃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数乱了,银河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挤挤挨挨的,好像也在数不清地眨着眼睛。 “奶奶,月亮上真有小白兔吗?” “有啊。”奶奶指着月亮说,“你看,看见那棵桂花树没有?树底下蹲着一只小白兔,拿着玉杵,在那儿捣药呢。捣的是长生不老药。” 我使劲看,月亮上果然影影绰绰的,好像真有棵树,树下真有个小小的影子在一上一下地动。我信了,觉得那只小兔子可真辛苦,天天夜里不睡觉,在那儿捣啊捣的。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我能感觉到奶奶的大蒲扇还在轻轻地摇,一下,一下,风不大不小,刚好够凉快。偶尔醒过来,月亮已经爬到头顶上了,奶奶的胳膊还是我的枕头,她另一只手举着蒲扇,还在摇。 “奶奶,你怎么还不睡?” “奶奶不困。你睡吧。” 我就又闭上眼。这时候奶奶会轻轻地哼起来,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月奶奶,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小妮儿睡觉找她妈……” 我听着听着,就真的睡着了。梦里也是那条亮晶晶的银河,也是那只永远在捣药的小白兔。奶奶的蒲扇还在摇,摇啊摇,把整个夏天的夜晚都摇成了摇篮。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工作。有一年回家,又赶上夏天,也是个月圆的晚上。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抬头望去,那条银河依旧从北到南,横贯夜空,亮得像从前一样。 只是奶奶已经不在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也没少,只是奶奶那把陪我入眠的大蒲扇,不知何时,已经找不到了。 后来的后来,有一年的晚上,我独自走在郑州的街头,月色皎洁,圆得像个大银盘。我走着走着,忽然就从心底哼出了那句童谣:“月奶奶,黄巴巴……” 哼完,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 奶奶,小时候你教我“门栓门鼻笤帚疙瘩,听见暗号再开门”。如今,我终于明白,你就是我这一辈子,最舍不得关上的那扇门。 全民写作大赛 回不去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