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秸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易经》 奶奶只打过我一次。 准确说,是差点打了我。 邻居家那个大娘,就是总爱说要把我送人的那个大娘。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护短——护着她的女儿,也护着她偷过我家羊的儿子。 小学一年级,混班教室里,我刚上学。她的女儿拿着一张纸问我,说她不会这道数学题。她让我给她讲,我写字没怎么用力,却把那张纸弄破了。 因为我们是泥巴长条桌子。于是,她哭着回家了。 转眼,那个大娘就来了,她扯着我的一只手,我的双脚在地上拖着走。 鞋掉了一只,全班同学都在后面跟着我们。 她硬生生把我扯了半里地,从破草房的教室,扯到了正坐在院子里捋高粱叶子的奶奶面前。 那天早上有露水,高粱叶子湿漉漉的。奶奶手里攥着一根高粱秸。 奶奶抬起头,她看见我被她扯着胳膊拖着,全班同学都跟着我们,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猛地站起来,她的小脚踉跄了一下,攥着高粱秸的手在抖。 了解情况后,她高高举起高粱秸,朝着我打过来——却没有落下来。 我吓傻了,站在那里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出声。奶奶的手举在半空,抖着,红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慢慢放下了手,把高粱秸扔在地上。 大娘站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你家这孩子,把我闺女的作业撕破了……” 奶奶没理她,蹲下来,把我蹭掉的鞋捡回来,给我穿上。她的手在发抖,可给我穿鞋的时候,很轻很轻。 后来我才懂,不是奶奶不气。是她知道,我们家,没人能替我撑腰。 我家女孩多,就父亲一个男人。 当时,父亲和母亲在地里干活。父亲为人处世很好,那是在别的村庄,别村的人都对我们好。可在这个村子里,我们是后来的,从爷爷那辈搬来,就一直受我们同姓人家欺负。别人家有事,弟兄几个一起上;我们家,父亲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家连挺直腰杆的底气,都少得可怜。 那个大娘敢扯我半里地,奶奶只能攥着高粱秸红着眼。 奶奶没打过我,却在我被欺负时,把高粱秸举到了最高处。那一举,是她能做的最大的反抗;那一落,是她不得不咽下去的委屈。 那根高粱秸,后来被奶奶放在灶台烧了。我蹲在旁边看,她一句话也不说。 那天太阳很好,院子里很静,奶奶的手一下一下地往灶台里送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奶奶去世后,我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了。 那件事,是我永远的心痛,有时莫名其妙的沉默。 如今,我渐渐明白,奶奶举起的不是高粱秸,是一个家没有的底气;她放下的不是打我的念头,是她自己咽不下的那口气。 那根高粱秸,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那个大娘多次和我说话,我都没有理她。 虽然,我原谅了她…… 回不去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