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我一直觉得,父亲很了不起。 他扛过枪,打过土匪,分过田地。后来当了村支书,一辈子帮了很多人。他把力气都给了别人,把委屈,全咽进了自己肚子里。 那年冬天,大雪封路。邻村有人快饿死了,父亲把家里仅存的粮食装了一袋,扛着就往雪地里走。雪没到膝盖,他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回来时浑身是雪,自己一口没吃。这件事,是他后来轻描淡写跟我说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是共产党员,他说,这是他该做的。 可在自己村里,他过得并不顺。我们是孤门独户,从爷爷那辈搬来,一直受欺负。他当村支书,有人不服,要批斗他、给他戴高帽子。可邻村的人不让。他们护着他,说他是好人,不能批。父亲帮过的人,从来不分本村外村。那年大雪里送粮,送的就是邻村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帮过谁,谁记得。 三只羊被偷的那个夜晚,他蹲在墙洞边,摸了很久的土。他没说话,也没报案。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孤门独户,一个人扛着一个家,他不能让这个家再出事。那些他帮过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 他结婚晚,快六十岁还在供我上学。扛过枪的手,最后用来种地;当过支书的人,八十二岁还在地里劳作。他没有退休金,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他每次送粮食都是饿着肚子。他舍不得买外面的饭吃。学校的饭,他也没法吃,因为我们是站着吃。那袋粮食里,藏着他对我最慷慨的爱,也藏着他对自己最苛刻的节俭。 他说:“你好好学习,走出这个村。”他说:“有志吃志,无志吃力。” 我记住了。 毕业那年,我自己找到第一份工作——要账。和别的男孩一起搬二十多斤一箱的润滑油。我不是男孩,却没输给他们。搬完了,要到账,挣到了钱。我没有让他失望。 我走出来了,靠自己找到工作,搬过二十多斤的箱子,我没有让他失望。 他这辈子,有人批他,有人护他;有人忘了他,有人记着他。他什么也没留下,却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他教会我:人活着,要帮人,要正直,要对得起良心。你帮过谁,谁记得;不记得也没关系,老天记得。 他还教会我:有志吃志,无志吃力。我吃过力,但我有志。我走出了那个村。 我走出去了。我没有让他失望。 他这辈子,没享过福。但他活得像个共产党员,像个父亲,像个好人。 这就够了。 文学创作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