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园,砸石头的老妪
砸石记
天是铁青着灰了脸的,风也带着锯齿,刮得人耳根子生疼。晚饭后心绪乱得如扯散的线头,便由着脚漫开去走,不觉竟荡进了人民公园。白日里这里是沸着的,锣鼓笙箫,太极剑穗,交谊舞旋出一个个晕开的圈,连空气都是暖烘烘、闹哄哄的人气儿。可夜一沉,那些声响与颜色便倏地褪尽了,只剩些轮廓僵硬的树,和脚下这条被路灯照得泛着冷白、像条死蛇似的蜿蜒小径。静得有些怕人。
就在“万人坑”左近——这名字原是老辈人传下的,说明末流寇屠城,尸骸填了这段护城河,平日游人熙攘,倒不觉得,此刻念起,后颈竟无端窜过一丝凉气——我听见了那声音。叮,当,叮,当。不是铃铎的清越,倒像是从极沉闷的铁里,硬生生逼出的一点尖利,一下,又一下,凿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上。
寻声望去,昏蒙蒙的阴影里,一块卧牛般的巨石上,蜷着一个更深的影子。走近些,才辨出是位老妪,佝偻着,几乎要伏到石面上。她跨坐着,左手死死按着一块碗口大的鹅卵石,右手挥着一柄看来颇沉的小铁锤,正一下下地砸。砸得极专注,极狠。锤头落下时,便迸出几星金红的火,猛地一亮,映出她紧抿的、干瘪的嘴角,和一双在暗影里灼灼的、看不清内容的眼,随即又熄了,只剩那单调而固执的敲击声,空空地响。那石头似乎极为坚硬,只簌簌地落些石粉,并不见碎裂。
“大妈,”我觑了个锤起的空档,提了声音,“天黑了,光暗,仔细砸了手。”
声音送过去,如石沉大海。她连顿一下都没有,仿佛我,连同我这句话,都只是风过耳。锤子扬起,落下,又是一簇短暂的火,照亮她枯树枝般的手腕,青筋盘虬,却稳得惊人。那一下下里,竟似裹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愤怒,一种与这石头、与这夜晚、乃至与她自己都过不去的执拗。我站了一会儿,夜寒浸骨,自觉像个对着深渊说话的傻子,只得讪讪地退开了。
沿着河岸没走多远,遇着一位反手快步走的大姐,臂上荧光圈一亮一暗。“您说那砸石头的老太太?”大姐步子不停,只从口罩上沿瞥我一眼,声音带着疾走的微喘,“甭理她!公园里的老‘景儿’了。好言劝过的人多了,她张口就骂,说人‘多管闲事’‘假好心’。可不就是个痴的、怪的么?”
我慢下步子与她并行。大姐话匣开了,便也絮絮地说下去。说这老妪不知何时起就在这园子里了,像个无声的游魂。她似乎专与砖石过不去,见着道边散落的半截砖头、碎成几瓣的铺路石、甚或花坛边崩下的水泥块,必弯腰拾起,拢到一处。日积月累,竟能堆起一座小小的、参差的丘。堆满了,便转移阵地,再堆一座。公园清洁工有时嫌碍眼,推了车来,一锹一锹将那石山铲走,倒进垃圾站。她也只是远远站着看,脸上木木的,不哭不闹。待车走了,人散了,她又拿起她的锤,寻来新的石头,叮叮当当地,从头再来。
“您说,这不是魔怔了是什么?”大姐摇摇头,加快了步子,荧光圈闪动着,很快没入前方的夜色里。
我独自立着,望向那片更深的阴影。叮当声依旧,不疾不徐,穿透寒夜传来。心里那点因“多管闲事”而起的尴尬,渐渐被一种茫然的悲哀淹没了。我忽然觉得,她砸的或许并非眼前的石头。那每一锤,都像砸在别的什么上。是砸向一段摔得粉碎、再也拼不回原样的时光?是砸向某个砌死了她生路的、冰冷的承诺?还是砸向记忆里一声沉重的、闷响的回音?那石头里,大约确乎是藏着故事的,藏着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城破家亡。只是那故事的门,被她自己用这叮当声,死死地焊住了,旁人窥不见一丝缝隙。
风似乎更紧了,掠过黑沉沉的护城河面,带来水汽与隐约的土腥。那“万人坑”的传说,此刻分外真切起来。三百多年前的血与泪,骨与尘,早已渗入这方泥土,沉在无声的河床底下。而三百年后,一个同样无声的老妪,在它边上,固执地敲打着坚硬的石头。历史庞大的、集体的悲怆,与个人渺小的、固执的伤痛,在这冰冷的夜晚,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遥遥相对。它们无法对话,却仿佛被同一种沉寂所笼罩。
她是活在石头里的人。用拾取对抗遗弃,用堆砌对抗散落,用徒劳的敲打,对抗终极的、磐石般的沉默与遗忘。那锤音,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嘶哑的呼喊。而我,我们这些路人,或许偶尔会被那火星灼一下眼,被那声音硌一下心,却终究是隔着岸的。我们劝她“小心手”,实则是想消弭那令我们不安的异样;我们说“何苦”,是因我们量不出她心中那块顽石的重量。
悲凉漫上来,凉过这冬夜的风。我转身离去,将那叮当声留在身后。它不再仅仅属于那个阴影里的老妪,它开始一下下,敲在我心里某个空落的地方。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公园依旧会沸腾起来,舞照跳,歌照唱。那石堆或许又会被清走,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也不曾存在过。
只有那锤音,或许会一直响着,在所有的欢声笑语之下,在所有遗忘的缝隙之间,固执地、微弱地,敲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