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电报发出之后,迪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陶峙岳的官邸里,所有人都像在等待审判。
一天过去了,北平方面没有任何回音。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
军营里,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会不会……我们被拒绝了?」
「共产党是不是信不过我们?毕竟我们都是国军……」
「完了,我们现在是两头不靠岸了。南京那边肯定把我们当叛徒,共产党这边要是再不接纳我们……」
陶峙岳一言不发,但他内心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要大。
他赌上了自己后半生的名节,赌上了十万弟兄的性命。如果共产党的回电不能让弟兄们安心,他就成了葬送十万袍泽的千古罪人。
那两天,陶峙岳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一遍一遍地看着墙上那张西北地图,在心里推演着各种可能。如果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他想好了——他宁可用自己一个人的死,去换十万弟兄的善待。
九月二十八日的深夜。
迪化城已经陷入沉睡。陶峙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台沉寂了三天的电报机,突然「嘀嘀嗒嗒」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
陶峙岳猛地站起身。
译电员从隔壁的房间冲了过来,一边飞快地记录着电码,一边念了出来。
「新疆军政两方面爱国军政人员……」
「咸具卓识,接受我党中央领导……」
「至感欣慰……」
是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亲笔回电!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译电员的手在颤抖,但他记录的字迹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一段话,一段话。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在电报中,首先肯定了陶峙岳率部起义的正确选择,接着对新疆军政人员的爱国行动表示热烈欢迎和高度赞扬。
接着,电文提到了陶峙岳那个"卑微的请求"。
译电员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陶峙岳,眼眶通红。
「司令……您……您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下去。
「你们率领全体军政人员,毅然脱离反动阵营,加入人民革命行列,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所提各项,均表同意。对于全体起义将士的安置与出路问题,我党中央和人民解放军,必将妥善解决,绝不使任何一个爱国起义的人员感到失望。」
「绝不使任何一个爱国起义的人员感到失望!」
当这句话念完的时候,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反应——他们的总司令,会有什么反应。
陶峙岳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地颤抖。
他从译电员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的手指,从「绝不使任何一个爱国起义的人员感到失望」这句话上,一遍一遍地划过。
突然,这位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做出过无数艰难抉择的老将军,「扑通」一声,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老泪纵横。
他没有哭出声,但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总司令,这个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正在哭。
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啊……」陶峙岳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毛主席……您……您没有让我失望……您也不会让我那十万弟兄失望……」
那一夜,迪化的灯火,似乎比往日都要亮一些。
天山的风,也仿佛比往日都要温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