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9年,隋军铁蹄踏破建康台城,陈朝覆灭。
消息传至岭南,诸州震动,豪酋密谋割据,俚僚聚众持械,瘴雨蛮烟中,刀光隐隐浮于五岭之巅。
此时,一位年逾六旬、素衣未佩金玉的老妇,独乘竹筏顺北江而下。
她未带一兵一卒,只携三物:
一卷《孝经》(汉文手抄本),
一枚陈朝所赐“犀杖”(象征旧主信重),
还有一匹刚织就的俚锦靛蓝为底,金线绣“忠”字,字旁缀百种草木纹,每一道纹,都对应一个俚寨的图腾。
她停舟于始兴郡城外,召来百越酋长、汉家士族、寺院住持、商旅头人,当众焚香,展锦于案:
“陈亡,非国亡;山在,水在,人在,岭南就在。今日我冼氏不降隋,亦不叛陈我降的是‘一统’二字,守的是‘苍生’两字。”
言毕,她折断犀杖,将金粉混入江泥,命人塑成一座无名石像,面朝长安方向,基座刻:“此心如水,不择清浊;此身如桥,不问南北。”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沉静也最磅礴的政治宣言。

一、【不是平叛,是“缝合”】
冼夫人并非靠刀兵起家。
她是高凉冼氏嫡女,幼习汉礼,通《左传》《论语》,更精俚语歌谣、草药卜筮、山径水道。
丈夫冯宝为汉官,她却坚持“入俚寨必赤足,饮米酒必先酹地,议大事必坐火塘右首”——那是俚人最尊之位。
她创“俚汉共约”:汉户教耕织、授历法;俚寨供战马、献向导;双方子弟同入私塾,课本是她亲编的《俚汉双语千字文》,开篇即:“日月同天,山水同源;你呼阿公,我唤阿婆。”
当隋将韦洸率军至岭下,踌躇不敢进,唯见:
沿江百里,俚民自发拆去木栅,以蕉叶铺路;
各寨长老肩挑新稻、盐块、葛布列队相迎;
最令人动容者数十名俚家少年,身着汉式襕衫,手持竹简,齐诵《孝经·开宗明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韦洸下马长揖:“夫人不以兵戈相见,而以诗书开道,此真圣人之治!”

二、【谯国夫人,实为“无国之国”的筑路人】
隋文帝感其大义,破例敕封“谯国夫人”,赐临振县(今海南三亚)为汤沐邑,并特许:
“夫人可开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遇紧急事,可调岭南六州兵马,不必奏闻。”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由中央王朝授予女性的“军政全权”。
可她从未设“谯国”官署,只在高凉故里建“和辑堂”:
堂中无龙椅,只设百张竹凳;
不悬隋旗,而挂百幅俚锦,每幅绣一寨名与特产;
每月初一,她必亲赴最偏远的黎母山峒,为病者敷药、为孩童束发、为新人唱《嫁娶调》——调中唱道:“铜鼓声起,不分你我;牛酒分食,何论汉俚?”
她推动俚人弃“猎首”旧俗,改以赛歌定纷争;
她引中原曲辕犁入山坳,教俚女纺棉制“广幅布”,销往交州、广州,反哺汉地缺盐之困;
她更遣孙儿冯盎率船队渡海抚定崖州,使海南正式纳入中原郡县体系……

三、【她走后,岭南再无“叛”字】
仁寿二年(602年),冼夫人病逝于高凉山居,享年九十一。
临终前,她命人取来那匹初织的俚锦,亲手剪下“忠”字,缝入孙儿冯盎战袍内衬。
她说:“莫记我名。记住山不隔人,水不阻心;只要岭南人认得同一轮月亮,便永远是一家人。”
唐贞观年间,魏征修《隋书》,特为冼夫人单独立传,赞曰:
“夫人心怀社稷,志存统一,抚恤部众,绥靖边疆。若论功业,岂让须眉?!”
今天,茂名高州冼太庙香火不绝,殿中楹联写道:
上联:恩结俚汉千秋仰
下联:德润山河万古流
横批:唯此一心
那“一心”,不是忠于某姓帝王,
而是忠于脚下这片土地,
忠于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种稻、放牧、唱歌、哭泣的普通人。
真正的统一,从不需要界碑。
它早已织进一匹锦里,
绣在一首歌中,
长在一代代岭南人,
抬头望见的同一片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