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黎明前,我们来到了章家渡南岸,晨雾在山腰里、在江面上升腾起来,一片迷蒙。我们走到水边,看到一条大船,便七手八脚地上去摆弄。对岸的敌人听到了动静,便向我们打了一枪。我和巫希权同志商量了一下,决定部队改由灰沙洲过江。
正当我们快要来到渡江地点时,突然从冷雾里传来一声叫喊: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原来是敌新七师的士兵正在出操。“老子是一四四师的!”我命令那个带路的电话兵这样回答。对方不再追问,大概信以为真了。
这时候,大家一起闯进水里,也不管有多大的声响了。江水寒冷刺骨。我们已经六七天没吃过饱饭了。这几天,我只吃过几把生米,一块马肉,两块油豆腐,二十几个红枣,肚子瘪得只剩层皮。这会子,除了一颗心还在跳动以外,浑身上下都已麻木。
但是顽强的意志,支持着这麻木的身子,一步步地朝前走去。水越来越深,最后竟灌进耳朵里,我们把枪横顶在头上,踞着脚向沙洲走去。我们隐约地看到几个敌兵在那里走来走去,我们没有理会他,继续在将要没顶的水里前进。
当巫希权率领不足三百人上岸时,敌人仍未发现我们这支部队。接着,老三团六、七连也过了江。
上岸后,我们占领了南山岭背后的三九六高地,和敌人激战了一整天。
(五)
十五日早上,我们到了中村对面山下的一个村子里。
中村,原是我们教导总队部所在地。几天以前,这里有多少亲人流着眼泪舍不得让我们离开。
一进村,老乡见我们是新四军,便都迎上来。几位老乡亲切地对我们说:“同志,你们吃苦了!这是什么世道,无缘无故的要打你们这些好人!”说着,老人递过来一罐子又一罐子锅把粉,要我们吃。显然,这不是一两家所能拿得出来的。
“老大爷,老大娘,你们拿来这么多,可你们自己吃什么呢?”老那十分不过意地问道。老人说:“这是我们的心意,天亮听到枪声,你们在山顶上打了一天仗,我早就烧好儿锅开水等你们了。”我十分感激地紧紧握住老人家的手,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乡亲们,新四军是打不垮、杀不绝的,我们一定还会回来!”
我叫大家围拢来,吃锅把粉。同志们边吃边赞叹地说:顽固派的屠刀永远也割不断我们与群众的联系!为了防止敌人偷袭,我们立即转移到黄土山脚下,在梅村的一个竹林里宿营。
夜里,我们睡在长满了苔醉、阴湿冰冷的地上,全身浸透了寒气。没办法,我们就抓些枯竹叶垫在地上,再抓些盖在身上。
可是山风吹来,把竹叶刮得团团转,我冻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三团三营一个特派员,见此情况,便用刀把自己的毛毯割下一半,送给我盖,这样我才勉强入了睡。
第二天,趁天没亮,我们又朝正北方向前进。天亮时,到了北贡里的岭下,暂时隐蔽在林子里。
北贡里在云岭北面二十余里处,军部在云岭时我们对这里的情况略略知道一些。这个村的伪保长,是个很反动的家伙,常搜集我们的情况报告敌人。现在,我们一到这里,马上就想到这个坏蛋。几个干部提出:干掉这坏家伙,为民除害,还可以征收他的粮食充军粮!我当即表示同意。
天黑了,几个壮实的侦察员,带着驳壳枪朝北贡里走去。一个多小时后,他们背回来许多生米和炊具。他们说,村里没有敌人,保长听到风声已经逃跑了,米和炊具都是从保长家搞来的。
有了米和炊具,大家高兴地在松林里生火做饭。几天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吃上了香喷喷的热饭。
这一夜,我们绕到北贡里岭北,翻过去,转向何家湾。部队还未到何家湾,就听到前面一阵枪声。我猜想,可能是我们的同志和敌人遭遇了,便叫部队跑步向前接应。我们赶到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敌人的尸体,不见我们的同志。我估计他们可能隐蔽在附近的山上,忙叫司号员吹号联络。听到号音,山上的同志们高兴地叫着、笑着,涌下山来,原来是巫希权等同志,我们这支分散了几天的队伍又会合了。
打扫完战场,我和老巫商量,决定部队立即向水龙山前进。
在水龙山北的森林里整编了部队,把五百多人编成三个步兵连,一个短枪队(有短枪一百二十余支),全营成立营总支,大家选我为总支书记,各连成立支部,巫希权为营长,我为政委,郁庆陇为副营长。
在水龙山下,我们遇到了一位在军政治部工作的日本同志。
他说他在突围中掉了队,现在要跟我们一起去江北。这位同志长得十分结实,矮矮的个子,宽宽的肩膀,胳膊长得象棒糙一样结实有力。一路上,他津津有味地向我们叙述他脱险的经过。他说:他冲出章家渡后,跟大家失去联系,便冒充福建人,路上被两个敌兵逮住了,左右开弓,一人给了一拳,把两个敌兵揍得仰面朝、天,又顺手拣起一支枪,干掉了这两个家伙,乘机朝水龙山跑来,在这里碰上了自己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