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徐向前到岱庄那天，是1939年6月29日。

六月的沂蒙山区，满山都是青翠，玉米秆子蹿得比人还高。可这满眼的绿色下面，藏着的是四处流窜的日军、横行乡里的伪军和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从冀南一路赶过来，徐向前已经看了一路这样的景象。平原上日军据点像钉子一样扎在交通要道上，村庄里老百姓见了当兵的就躲，生怕是哪股武装来征粮拉夫。

这一趟走得不容易。徐向前从威县北东大成出发，一路往南，过馆陶、大名，从范县开始往东走。过了梁山、靳口、泗皋，在楼德以西穿过津浦路，继续向东，经东石莱、西石莱、白马关，足足走了半个多月才到沂蒙山区。

他带的人不多，就一支警卫小分队，外加一匹马和一辆自行车。那辆自行车在当时算是个稀罕物件，别人都靠两条腿走路，就他多了两个轮子。朱瑞那边倒是带了百来号干部，都是从八路军总部和抗大一分校挑来的，罗舜初、王建安、徐黎平这些军事干部，还有谢有法、刘志超、李竹如这些政工干部，一水儿的精兵强将。

岱庄是个不大的村子，坐落在沂南县的山区里，山东分局和山东纵队的指挥机关就设在这儿。村口的老槐树下头，郭洪涛、张经武、黎玉几个人已经站了好一会儿。郭洪涛是山东分局书记，张经武是山东纵队总指挥，黎玉是政委，三个人在山东待了大半年，把山东纵队从无到有拉扯到了两万五千多人，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徐司令，可算把你盼来了。”郭洪涛迎上前去握住徐向前的手。

徐向前打量着这个村子，土坯墙、茅草顶，跟冀南那边的村子没什么两样。他笑了笑：“郭书记辛苦，路上耽误了些时候。”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往村里走。张经武走在徐向前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他说日军最近扫荡得厉害，六月初就动了有两万多人，兵分十路往沂蒙山区腹地扑，好在队伍及时转移，没吃大亏。

徐向前听着，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个头。

到了住处，郭洪涛说晚上安排了个情况汇报会，让徐向前先歇一歇。徐向前没歇，他把随身带的行李往炕上一搁，就去找张经武要地图。张经武从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铺在桌子上。徐向前趴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把山东的地形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情况汇报会开了一整天。

郭洪涛先讲山东根据地的开创经过，从1937年10月黎玉在徂徕山发动抗日武装起义说起，一直讲到山东纵队成立、各地根据地的开辟。他讲得很细，哪年哪月在哪打了什么仗、发展了多少人、建立了哪些根据地，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经武接着讲军事问题。他把山东境内八路军各部队的分布情况、兵力装备、对日伪顽各股势力的应对策略，一项一项汇报了一遍。他说山东纵队目前有两万五千多人，但装备很差，步枪大多是老套筒，子弹每人平均不到十发，手榴弹也是土造的，一炸就炸成两半。

黎玉最后讲政治工作。他说山东纵队成分复杂，有不少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组织纪律观念比较薄弱，政治教育还需要加强。

徐向前听着听着，心里有了个大概。山东纵队人多势众，在本地群众中有基础，但战斗力跟主力部队比还有差距。115师那边情况如何，他心里也清楚。115师入鲁才半年多，不到八千人，可那是红军的老底子，武器装备也比山东纵队强得多。这两股力量摆在一起，谁也不服谁，要想捏成一股绳，不是一件容易事。

会开到一半，徐向前忽然问了一句：“115师现在在什么地方？”

张经武愣了一下，看了看郭洪涛，说：“115师师部目前在泰西一带活动，具体情况要问他们那边。”

徐向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散会后，徐向前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六月的山里，晚上有些凉。他裹了裹衣服，抬头看着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是一盘没下完的棋。

他知道，自己这趟来山东，肩上的担子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