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从孟良崮的巅峰,到七月失败的谷底,只用了不到两个月。这种巨大的落差,让整个华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和沉闷的气氛中。
仗打输了,总得有人负责。
战后的总结和检讨,开始了。而真正的风暴,也从这里开始酝酿。
按照惯例,打了败仗,指挥员要写检讨。
陈毅和谭震林找到粟裕,说我们三个是主要指挥员,联名给中央写个检讨吧,你来执笔。
粟裕答应了。他很快写好了一份草稿。
在他的检讨里,他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几点:一是战术上,对敌人构筑工事的顽固程度和恶劣天气的影响,估计不足;二是兵力上,七月分兵后,内线兵力确实不足以强攻敌人的坚固设防之师;三是部队情绪上,孟良崮大胜后,确实存在骄傲轻敌的情绪。
总的来说,粟裕的检讨,主要还是从军事角度总结经验教训,态度是诚恳的,但并没有过分地贬低自己。在他看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总结教训,下次打回来就是了。
他把草稿交给陈毅和谭震林看。
陈毅看了,觉得还行,但也感觉“不够深刻”。
而谭震林的反应,就激烈多了。
他看完草稿,非常不满意。他觉得粟裕这根本不是在检讨,而是在为自己开脱。
谭震林,人称“谭老板”,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认为,南麻、临朐的失败,根子就在粟裕的指挥上。
就在他准备率部向胶东转移的前夕,他专门给粟裕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把自己对粟裕的不满,全都写了出来。
这封信,就是后来引起轩然大波的“批粟信”。
信里的内容,主要有四点,句句戳心。
第一,谭震林说,粟裕在军事上“常常”犯错误。这个“常常”,用得极重,等于说粟裕指挥打仗,一直都有问题。
第二,他说粟裕不够虚心,打了败仗,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总觉得是下面部队没打好。
第三,他把南麻、临朐的失败,直接归结为粟裕“战术思想的缺点”,是“骄傲轻敌”“决心不定”的结果。
第四,也是最致命的一句,他指责粟裕“常常粗枝大叶,战略缺少远见”。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谭震林还把粟裕从苏中七战七捷开始,到宿北、鲁南、莱芜、泰蒙、孟良崮,几乎所有的大战役,都拿出来说了一遍,指出粟裕在每一次战役指挥中存在的“缺点”。
比如,他说苏中战役,粟裕只顾眼前,没考虑到全局。他说孟良崮战役,虽然赢了,但赢得侥幸,如果不是国民党军配合失误,华野可能就要吃大亏。
这封信,已经不是在讨论南麻、临朐这两场具体的败仗了,而是在对粟裕整个人的军事指挥能力,进行一次全面的、系统性的否定。
谭震林写完信,没有当面交给粟裕。他把信给了陈毅,让陈毅转交,然后自己就带兵走了。这种处理方式,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姿态。
陈毅拿着这封信,也觉得头疼。他对信里的一些观点,是比较认同的。于是,他拿着信,去找粟裕长谈。
粟裕看完信,脸色铁青。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粟裕气得浑身发抖。
他可以接受批评,也可以承认失败。但他无法接受这种上纲上线、近乎人身攻击的指责。
尤其是那句“战略缺少远见”,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当即对陈毅说:“你们觉得我太乐观,我觉得你们的乐观,远比我更甚!”
意思是说,当初决定打南麻,不光是我一个人的意见,你们不也同样很乐观吗?现在输了,怎么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了?
说完,他把自己起草的那份联名检讨稿收了回来,说:“既然如此,这次失败的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我自己另外写一份检讨,上报中央,就不需要和你们联名了。”
粟裕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他很快重新写了一份检讨,单独署名,发给了中央军委。
事情到这里,已经从一次单纯的战役总结,演变成了一场华野高层的内部矛盾。
还没等上级的回电下来,华东局和华野前委在山东惠民县召开了一次联席会议,总结七月作战的经验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