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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机枪手曾岳峰在湖南山里玩命地跑,只想甩掉身后的鬼子。可他一头钻进草丛

1945年,机枪手曾岳峰在湖南山里玩命地跑,只想甩掉身后的鬼子。可他一头钻进草丛,顺着山坡往下看,整个人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山下那条窄窄的河谷里,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是自己人,那些土黄色的军服他太熟了,整整一个小队的鬼子正在歇脚,有的坐在地上啃饭团,有的蹲在溪边捧水洗脸。三挺歪把子机枪就架在路中间,枪口朝上,像个张着口的铁蛤蟆。曾岳峰赶紧趴下,胸口贴着泥巴地,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响。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那两颗手榴弹,手心全是汗,滑得差点抓不住。

身后的枪声已经稀了,但那几个追他的鬼子还在嚎叫,像野狗闻着了血腥味。往前冲是送死,往回跑是撞枪口,左面是陡峭的石头崖子,右面倒是有片密林子,可林子尽头能听见水响,估摸着是条大河。这时候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子二十岁还没娶媳妇,不能交代在这荒山上。

说起来也是命苦。曾岳峰老家在湖北黄陂,家里种三亩薄田,爹死得早,娘拉扯他和他妹子。三年前保长带人来抓壮丁,他躲在屋后的稻草垛里,听见娘在外头哭天喊地,最后还是自己钻了出来,不去不行,保长说了,不去就把他妹子卖了。队伍上发了支中正式步枪,打了两年仗,枪管都打红了,后来当了机枪手,扛着一挺捷克式,那玩意沉得慌,可打起来过瘾。去年冬天在常德那一仗,他们连一百二十号人,打完只剩十七个。曾岳峰右胳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自己用破布缠了缠,愣是没下火线。那会儿想着,反正烂命一条,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被鬼子追得最惨的一次。早上他们班奉命去炸一座石桥,桥没炸成,鬼子摸上来了。班长当场被打穿了脖子,血喷了曾岳峰一脸。他抱起机枪打了两个点射,打翻两个鬼子,剩下的卧倒还击,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他转身就跑,那挺捷克式太沉,只能扔了,顺手摸了两颗手榴弹和一把刺刀。

这会儿趴在草丛里,曾岳峰忽然觉得特别荒诞。山下那些鬼子正在生火做饭,有几个还把鞋脱了晾脚丫子。天上飘着淡淡的云,远处有鸟在叫。多好的天,多安静的下午,可偏偏到处都是要你命的人。他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抓蚂蚱,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拿回家给他娘喂鸡。那会儿觉得打仗是戏文里的事,岳云锤震金弹子,多威风。真轮到自个儿头上,才知道什么叫尿都快吓出来。

他慢慢往后挪,想退进那片密林。刚退了两步,身后“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山下的鬼子立马炸了窝,有个当官的喊了一嗓子,机枪手哗啦拉动枪栓。曾岳峰浑身一激灵,猛地起身,撒开腿就往右面林子里窜。身后枪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子,树枝劈里啪啦断了一地。他觉得屁股上一热,也不知道中没中弹,只顾着跑,胳膊上被荆棘划得全是血道子,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冲进林子才发现,刚才猜对了,林子尽头就是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挺急,黄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后面的鬼子已经追进林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都能听见。曾岳峰连想都没想,把两颗手榴弹的弦都拉开,左手攥一颗,右手攥一颗,一头扎进河里。

水冰得刺骨,他扑腾着往对岸游,手榴弹举在水面上不敢松劲。鬼子站在岸边开枪,子弹打得水花四溅。有一枪擦着他耳朵过去,半边脸都麻了。对岸是片乱石滩,他刚爬上岸,手榴弹的弦还挂在手指头上。回头一看,有个鬼子军官举着军刀逼着士兵下水追他。曾岳峰把一颗手榴弹甩了过去,轰的一声,水花和泥沙溅起老高。几个鬼子趴在水里不动了。

他连滚带爬上了岸,钻进对面的山沟里。这回学聪明了,专挑没路的地方走,石头缝、刺丛子、烂泥坑,只要能跑,什么都顾不上了。跑了不知道多久,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听见前面有人声。他趴在石头后面一看,是一队穿着灰布军装的自己人,正往山上运弹药。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看见他从草丛里滚出来,吓了一跳。

曾岳峰张嘴想说话,嗓子跟火烧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指了指身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直嗡嗡响,听不见声音。络腮胡子明白了,摆摆手让人把他架起来,又派了两个班去断后。

那天晚上,躺在临时包扎所里,曾岳峰望着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忽然觉得活过来真他妈不容易。从湖北到湖南,打了三年仗,亲手埋过的兄弟能排成一个连。他摸了摸口袋,还剩半块干硬的锅盔,那是班长昨天掰给他的。班长脖子被打穿的时候,眼睛还瞪得溜圆,不甘心啊。再过两个月日本就投降了,可他们哪知道?他们只知道,今天不把鬼子挡住,明天自己的爹娘就得遭殃。

有人说打仗靠的是勇气,我觉得不对。勇气是后来人给的光环,真正在那座山里奔跑的年轻人,靠的是怕。怕死,怕再也见不着娘,怕妹子被卖掉,怕脚下的土地被别人的靴子踩烂。这种怕逼着你跑,逼着你跳河,逼着你攥着手榴弹死不撒手。曾岳峰后来活到了九十多岁,子孙满堂。可他说,一辈子都忘不了1945年那个下午,从山坡往下看的那一眼,整个人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那不是凉,是冰水里泡过、火焰里烤过之后,才知道什么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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