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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孙凤竹拖着肺病,嫁给张兆和的弟弟张宗和。洞房花烛夜,她吐了血,忍不住

1939年,孙凤竹拖着肺病,嫁给张兆和的弟弟张宗和。洞房花烛夜,她吐了血,忍不住哭道:“这是不好的兆头啊!”

那一口红艳艳的血,落在绣着鸳鸯的红盖头上,洇开成一片暗褐,像朵开败的花。张宗和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指头哆嗦得厉害,嘴里只管说“没事没事,你是路上劳累了”。可他自己也清楚,这话骗不了谁。凤竹的病,两家人都知道,只是都存着那么点侥幸,新婚喜气冲一冲,说不定就好了。

凤竹却不像别的新娘子那样认命。她攥着宗和的衣袖,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声音细细的:“我不是怕死,我是怕耽误你。”宗和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反倒笑了:“你耽误我什么?你嫁给我,就是救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戏文里的对白,可当时那个情景,谁还顾得上是不是老套。宗和说这话是真心的,他早就知道凤竹咳血,家里人也劝过,说娶个病秧子回来,往后日子怎么过?他不管,执意要办这场婚事。那年头,年轻人都讲什么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可真正轮到自己头上,有几个敢跟家里顶?宗和顶了,还顶赢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救美的英雄。可英雄救美之后呢?美人还是病着,英雄连个安稳觉都不敢睡。

婚后的日子,倒不像洞房那晚那样凄惶。宗和把凤竹安顿在昆明,那时候因为打仗,好多读书人都跑到西南联大去,宗和也在那边找了份差事。他每天早起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满屋子苦味。凤竹靠在床头,看他笨手笨脚地滤药渣,有时候忍不住笑:“你煎的药,比我的病还苦。”宗和就回她:“苦就对了,苦了才见效。”

这话听着俏皮,可两人心里都明白,肺痨这病,搁那时候就是磨人的。不立刻要命,也不让人好过,像钝刀子割肉。凤竹一天天瘦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她还是爱美,下不了床也要把头发梳得齐齐的,抹点桂花油。宗和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床前,摸摸她的额头烫不烫,听听她喘得厉不厉害。凤竹有时嫌他烦,推开他的手说:“你当我孩子哄呢?”宗和不恼,嘿嘿一笑:“你比孩子还难哄。”

邻里那些太太们,背后嚼舌头,说张家娶了个药罐子,宗和这辈子的福气都搭进去了。有人当着凤竹的面,还假惺惺地劝:“年轻人,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凤竹听了,只是笑笑,不搭腔。转回头却跟宗和说:“她们说得也没错,你该打算打算。”宗和这次没笑,板着脸说:“我打算好了,就跟你耗着。”

耗着。这词用得多准。不是过,不是熬,是耗,像灯油耗灯,像日子耗日子。谁都知道结局是什么,可谁都不肯先说出来。

有一回,凤竹精神好点,让宗和扶她到院子里坐坐。那时节正是秋天,天高得不像话,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凤竹忽然说:“宗和,你说人死后真有魂灵吗?”宗和心里一紧,嘴上却装得满不在乎:“有没有的,等咱们老了再琢磨。”凤竹摇摇头:“我等不到老了。”说完又咳,这回没吐血,可那喘息声像拉风箱似的,呼呼地响。

宗和没接话。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发假,蓝得不讲道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怨气,怨老天不长眼,怨这世道不太平,怨自己没本事。可怨有什么用呢?他蹲下来,把凤竹冰凉的脚捂在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那几年,昆明经常响警报,日本人的飞机一来,满城跑警报。凤竹走不动,宗和就背着她跑。有一次跑得急,凤竹趴在他背上,喘得说不出话,嘴唇都紫了。宗和一边跑一边掉眼泪,泪珠子砸在地上,跟汗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想,这是跑的什么警报呢?躲日本人的炸弹,躲自己的命?躲来躲去,躲不过凤竹一日比一日轻的身子。

1942年冬天,凤竹到底没熬过去。她走的那天,昆明下着小雨,冷得浸骨头。宗和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点变凉,像握着一块慢慢化掉的冰。凤竹最后说了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兆头……到底还是应了……”

宗和后来常常想起洞房花烛夜那摊血。他有时候想,凤竹哭那一声“不好的兆头”,不是迷信,是她太明白自己的身子了。一个女人,在最该欢喜的夜晚,吐出一口血来,她能不想多吗?可那个年代,谁又真的在乎一个女人的“多想”?家里催着成家,外头打着仗,个人的那点病痛、那点眼泪,算什么呢?

这话说起来没劲,可搁在谁身上,谁都得受着。宗和后来续了弦,生了孩子,日子照常过。只有偶尔翻到当年凤竹梳头用的那把木篦子,才会愣一愣神。篦子上还沾着几根细细的头发,黄黄的,枯枯的,像秋天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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