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灞河后海看落日
合上《资治通鉴》的那一刻,心里还沉着。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洛阳城头换了多少回王旗;河阴之变,浮尸塞河,那该是怎样一个不忍卒读的黄昏。一座洛阳城,半部华夏史——那些慷慨悲歌、兴亡旧事,压得人一时透不过气来。我推着自行车走出图书馆,脑海里还转着匈奴、羯、鲜卑的烽火。
谁知一抬头,先看见了一道彩虹。
雨刚停不久,空气里水汽很重,像是给天地都蒙上了一层薄纱。东边的天空清清亮亮,半阙彩虹斜斜地挂在那里,淡淡的,像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画了一笔,又怕被人看见,匆忙收了笔。我愣了一下。长安的雨后见到彩虹并不稀奇,只是此刻,心里还装着洛阳的千年旧事,猛然瞧见这轻灵灵的、几乎要化在空气里的七色弧线,竟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
彩虹的另一端,是不是正搭着那座古老的洛阳城?
我推着车,沿着灞河边的步道慢慢往北走。雨后的灞柳青青的,枝条还挂着水珠,偶尔滴一两滴在肩上,凉丝丝的。灞河的水比平日里涨了些,浑黄地流着,倒映着西边开始泛红的天光。到了后海——其实是灞河在这里弯出一个宽阔的水面,被叫作“后海”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太阳正在落下去。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落幕,倒像一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坐下,从容地把最后的余晖都散尽。西半天烧起来了,云从灰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绯红,最靠近太阳的那一片,几乎是透明的、流动的金。水面被染成了一条宽阔的光带,碎金万点,随着涟漪明明灭灭。几只水鸟掠过,翅膀沾了光,也成了金色的。
彩虹还没有散,在东边淡淡地挂着。西边是烈焰般的日落,东边是清冷的虹——一热一冷,一浓一淡,像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此刻、在此地交汇。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河面上,横着一座桥。那桥的拱肋也亮起了灯,赤橙黄绿青蓝紫,逐次渐变,活脱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人们叫它“彩虹桥”。桥上的灯光柔柔地投在水里,被晚风揉碎,又慢慢聚拢,真像是天上的彩虹给自己在水面留了个倒影。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落日还剩最后一丝弧线时,对面岸边的西安锦江国际酒店亮了灯。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亮,而是不停地、缓缓地变换着色彩——暖黄、浅粉、淡蓝、幽紫,像是酒店自己也成了一盏巨大的、会呼吸的灯。灯光映在灞河上,与彩虹桥的光、天边残余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整个后海仿佛披上了一袭流动的锦缎。我恍惚觉得,那酒店不停变换的光,像极了朝代更迭时城头的灯火——一瞬一个颜色,一瞬一个模样。
我想起洛阳。那个早已消失的、只存在于史书里的洛阳,那些被屠尽的王公、投河的士族、焚毁的宫殿,此刻也正被这样的夕阳照着么?还是说,历史的风雨太大,把那个洛阳冲刷得只剩下残砖断瓦,只剩下一声叹息?此刻这里,彩虹桥的灯光安定地亮着,酒店的灯光优雅地变着,没有烽火,没有杀声,只有雨后湿润的风和散步的人。
书里的血与火那么重,眼前的霞与虹这样轻。竟分不清哪一样更真实。
忽然觉得,永嘉的流人、河阴的冤魂,或许也曾在一个雨后,抬头看见过这样的彩虹。他们看见的,和我看见的,是同一道么?文明沉重得像一条河,沉在河底的,是数不清的伤口与眼泪;可它又轻得像这彩虹,稍纵即逝,只存在一个雨后的、短短的空隙里,却美得让人想哭。
彩虹渐渐淡了,像史书里翻过的一页。落日也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红褪成玫瑰紫,又慢慢变成灰蓝。后海的灯次第亮起来——彩虹桥的灯光更加醒目,酒店的光色还在不知疲倦地流转,星星点点,远处有跑步的人经过,耳机里的音乐隐约可闻。
我站了很久。风从灞河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的腥气。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散了一些。历史太苦了,可天还是会晴,彩虹还是会来,落日还是那样从容地、准时地落下。连那酒店不停变换的灯光,也像是在说:每一刻都是新的颜色,不必总停在旧日的灰烬里。
我推着车往回走。灞桥的柳条在晚风里摇着,像一千多年来一直如此。今夜大概会梦见洛阳吧——不是战火里的洛阳,是龙门山色、铜驼暮雨的那个洛阳。彩虹的另一头,也许正接着它呢。那头有桥,有灯,也正不停地变换着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