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两宫的第一次抗争(下)
慈安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帕子,不敢看他。
慈禧合上书,慢慢抬起头,看着肃顺。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死水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能把人吞进去的东西,只是水面看不出来。
“肃大人,董元醇的奏折,本宫看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措辞是激烈了些,言官有闻必录,这是祖制。他上他的折子,朝廷驳不驳,是朝廷的事。要因此治他的罪——革职查办——本宫觉得,是不是太重了?”
肃顺的脸色更难看了,铁青的脸又往下沉了一层,他的腮帮子一抖一抖的,那是牙根咬得太紧了,咬到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发抖。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很低,“董元醇所奏,荒谬绝伦。垂帘听政,我朝从未有过。若任其妄言,天下臣民何以仰承?先帝在天之灵,何以安息?”
慈禧把书放在桌上,动作很慢,不紧不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肃顺。
“肃大人,本宫没说垂帘是对的。”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本宫说的是,言官有闻必录,无罪可治。你把他革职查办了,以后还有谁敢说话?言路一堵,朝廷的耳目就聋了,肃大人也不想看到那一天吧?”
肃顺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慈禧看着那目光,心里发寒,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她没有缩,没有躲,没有把目光移开。她的下巴抬着,嘴角抿着,注视着肃顺的眼睛。
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怕。怕了就输了,输了一切,输了自己,输了儿子,输了大清的江山——她没有什么可输的了。大清的江山?不,不是她的。是载淳的。她是在替儿子守着,等儿子长大了,再还给他。她要是现在输了,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肃顺往前走了一步。“太后娘娘,这道旨是先帝遗诏定的——顾命大臣辅政。董元醇的折子,是在动摇国本。若不严办,后患无穷。今天他敢上折子请垂帘,明天就有人敢上折子请废顾命。到时候,太后娘娘还能说‘再议议’吗?”
慈禧看着他的眼睛。“肃大人,董元醇一个人,动得了国本吗?他的折子,驳了就驳了。可你要办他的人,本宫觉得不妥。”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肃大人,你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把皇上托付给你,把本宫也托付给你。本宫不想跟你争,也不想跟你吵。可本宫有本宫的底线。董元醇罪不至革职查办,这道旨,本宫不能盖。”
“不能盖”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
两个人对视。
肃顺的目光像冬天的风,冷,硬,刮在人脸上生疼。慈禧的目光像秋天的水,平静,深,看不见底。风再大,吹不皱深水。石头砸进去,溅不起水花。水底下有什么,谁也看不见。
肃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袍袖一甩,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站在门口,被灯笼光拉得很长。
“太后娘娘,这道旨迟早得盖。拖,不是办法。你能拖一天,拖不了十天。你能拖十天,拖不了一个月。肃某等得起,娘娘等得起吗?”他说完,大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顶上有个鸟窝,燕子飞走了,窝空着。慈禧盯着那个空鸟窝,她在想——燕子都走了,她还得在这儿熬着,不知道熬到哪一天。
屋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正常,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暴风雨要来的时候,天会黑,云会压下来,风会停,鸟不叫了,狗不吠了,什么都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怵。
慈安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妹妹,他会不会——”
“不会。”慈禧的声音很轻。
“他不敢。”慈禧说。
茶杯搁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回廊,灯笼光摇摇晃晃,照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肃顺走远了,空气里好像还有他的影子,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窗外,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慈禧没有去关窗,她坐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她在想——肃顺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跟肃顺说话的时候,这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抖。可这会儿,它们开始抖了,像两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松了,颤个不停。
慈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温度。慈安的手在给她搓,搓手背,搓手指,一点一点地搓,慢慢地搓,慢慢地暖。
慈禧低着头,看着慈安的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搓来搓去,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在想——从今往后,她不是一个人了。慈安在,安德海在,荣禄在,恭亲王也在远处等着。她不是一个人,她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