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僵局

肃顺回到东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从慈禧那儿回来的，一路走得又快又急，端华和载垣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跑歪了，谁都不敢让他慢一点。路上碰见几个太监，看见肃顺那张脸，吓得贴着墙根溜了，连请安都忘了。

肃顺一脚踢开东偏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他走进去，转过身，等端华和载垣进来了，“哐当”一下把门关上。那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听得人心里发颤。

他站在屋子中间，脸色铁青。青里透着黑，黑里泛着紫。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角往下撇着。端华和载垣站在门口，谁都不敢往里走，缩着脖子，贴着门板，恨不得塞进门缝里去。

肃顺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停下来。走了三圈，又停下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很重。他走了好几圈，停了下来，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砰——”

实木桌子被他砸得跳了起来，桌上的茶杯跟着跳起来，翻了。茶水洒了一桌，绿色的茶汤顺着桌沿往下淌。茶杯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了。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弹到端华脚面上，他吓得往后一缩。

端华和载垣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

肃顺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攥着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他没觉得疼。他把手背在身后，又走了两步，说道：

“她敢跟我说‘不’。”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那怒气像地底下的岩浆，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随时要喷出来。

端华咽了口唾沫，说：“肃大人，要不……咱们再拟一道旨，把措辞改缓和些？别说什么革职查办了，就说……就说‘毋庸议’，让她盖了算了。”他的声音又轻又小心。

肃顺没理他。他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外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在窗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眼睛盯着那片黑暗，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一闪一闪的，看起来有点瘆人。

他在想——慈禧敢说“不”，说明她不怕他。她凭什么不怕？她一个女人，被关在偏殿里，门都出不去，身边只有一个太监、一个宫女，连个能使唤的侍卫都没有。她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权，连吃碗粥都得看御膳房的脸色。她凭什么不怕？

只有一个可能——她不是一个人。她在等。等谁来？热河这种地方，能帮她的还有谁？

肃顺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恭亲王。一定是恭亲王。那个人在京城，表面安安静静，天天在府里看书、下棋、见客。肃顺知道，那不是真的安静。那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两宫太后伸手，等他肃顺犯错。

董元醇那道折子，就是恭亲王放出来的探路石。他在试探，试探朝野风向，试探两宫反应，试探肃顺的底线。折子一上，两宫太后那边压不住，迟早会跟肃顺翻脸。翻脸了，恭亲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

肃顺转过身，看着载垣。那目光冷得像刀，刮在脸上生疼。

“董元醇那个折子，还有谁知道？”

载垣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折子是送进热河的，应该还没传出去——董元醇在山东，他上折子的事，他本人和驿站的人知道。驿站那边，卑职派人去查了。”

“压住。”肃顺的声音又硬又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两宫没盖章的事。传出去，各地督抚都跟着起哄，咱们就被动了。一个董元醇不可怕，可怕的是十个八个一起上。到时候满天下都是请愿的折子，咱们压都压不住。”

载垣连忙点头。“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办。”

肃顺没看他，走回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他站在风口上，一动不动。夜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他也不拢，就那么让风吹着。

慈禧说“不”了。她敢说一次“不”，就敢说第二次、第三次。他不能再让她说不。可怎么才能让她乖乖盖章？来硬的？不行。两宫太后，不是他能随便动的。先帝尸骨未寒，他就对太后动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各地督抚怎么看他？恭亲王手里就有了把柄。来软的？她不吃软的。那个女人软的硬的都不吃，她只吃理。可她讲的理，跟他讲的理，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