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东沙窝(3)
王平
值得一提的是,雨后的东沙窝犹如世外桃源。雨把天空淘洗得湛蓝湛蓝,空气是清新的,吸进肺里全是纯净的氧分子。沙子潮潮的,黏在一起,蛰伏着,人走在上面,像踩在绵软的地毯上。
有一次,看上去天气清爽,是个好日子。天上,几朵闲云懒散地游荡着,东沙窝静静的,像在酣睡。微风吹拂着脸庞,宛如慈祥的奶奶的轻轻抚摸。我们七八个常去谋营生的小伙伴,砍柴的砍柴,铲草的铲草,心情愉悦着,沉浸在各自的营生中。也就两个多钟头吧,猛然间,只听“呜——”的一声,狂风乍起,东沙窝像小孩的脸,原本好好的,说变就变。黄沙翻卷着,裹挟了我们,似要吞噬我们。那天,我们真正领略了它的暴戾,它的随性。沙子从我们的衣领扑进,挼搓我们单瘦的身子,给我们免费“搓澡”。搓得人只打冷颤。沙子还抽打我们的脸,打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天越来越暗,随时会坍塌的样儿。慌乱中,我们呼喊着,大声唤着伙伴的名字。黑暗了,黑暗了,有个伙伴惊恐地叫着。昏黄瞬间笼罩了天空和大地,感觉天幕就罩在头顶。胆小的伙伴哭得稀里哗啦的,吸溜着鼻涕,说,黄了,天黄了。好在人多,离家最远的不过两公里,大家互相搀扶着,小个拽着大个的衣襟,在沙雾中哆嗦着穿行。这阵子想起,都有些惊悸,那可是沙里逃生啊。回到家,眉毛上沾着沙子,眼角处堆着沙子,一抖头发,一阵沙子雨簌簌落下。
对于东沙窝的顽皮顽劣,王团人不是没有想过法子。一场沙暴,刚刚露头的麦苗尽给沙子埋了。人便气得不行,恨得咬牙,坐在地头淌眼泪,诅咒沙子,怨天尤人……恨过了,哭过了,骂过了,跪在地里,双手小心地抛开压住庄稼苗苗的沙子,一抔一抔,像在虔诚地敬拜沙子。岂止敬拜,那是无奈,是屈服,跟农奴臣服土司头人有啥两样?
再不想办法,原本就瘠薄的庄稼,叫沙子三天两头的祸害,别说粮食,怕是草都轮不到收呀。
种树。唯有种树。树能固沙。一行沙枣树,一行榆树,一行钻天杨,一排沙柳,一排柠条……宁可人渴着,树喝的水必须保证。肩挑、驴驮、架子车拉……把清水河的苦水几乎拉枯拉干了。护林员昼夜巡查,记双倍的生产劳动工分。工分,是六七十年代农民的价值体现。一点不夸张地说,工分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年终决算,工分的多少直接决定着能分多少粮食。
结果呢,气力花了,功夫下了,收效却不成正比。俗话说,树大招风。树多了,风的来势更加迅猛,树枝树梢呼啸着,反倒给黄沙助威,起扬程作用,帮助沙尘飞得更高更远。
一招不灵,再来一招,就算误打误撞,总会有管用的招。瞎麻雀还碰个秕谷子呢。争取到政策支持,效仿昔阳县,学习大寨,开山挖渠,引来盘河水库的水。水是咸水,苦涩,浑浊。咸也罢,总归是水,有水就好办,先种些耐抗盐碱的大麦试试。这一试,犹如漫漫长夜里的一缕曙光,照亮了东沙窝,给几近颓废的东沙窝带来了些许希望。当年,大麦丰收,王团南队第一次谢绝了国家的返销粮,靠自己种地吃饱了肚子。可能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们,很是不屑于再三把吃饱肚子当回事说,还说得玄乎的,有多了不起似的。比起乞讨,吃饱肚子无疑是天花板级的幸福。尝到了甜头,积极性比突突冒着的泉水还高涨。第二年,扩大种植面积,王团人又一次对着东沙窝笑了,年终决算,农户不光吃粮有剩余,还分到了现金,实现了集体和个人收入“双赢”。怀里揣上了钱,这在当时的宁南山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不单单是百十块钱,那是一年的实落,是梦想成真的喜悦,揣在怀里,暖在心里,相当于揣上了生活的底气。当年的全县三级干部现场会,就在东沙窝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