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重庆，有一个人穷到连烟都快抽不起了。他的邻居是老舍，他的名字叫张恨水，他写的书，在整个中国，但凡识字的人，都知道。

从哪儿说起呢。

1895年，张恨水出生在江西。他原名张心远，"张恨水"这个笔名，取自南唐李煜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个名字，他一用就是一辈子，后来竟真的把这三个字用成了整个民国通俗文学里最响的招牌。

1920年代到1930年代，张恨水在北平，用一支笔写出了《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三部小说，每一部都是百万字级别的连载，每一部都是洛阳纸贵。当时坊间有句话流传——"识字便识张恨水"。那时候的张爱玲，还是上海弄堂里的小女生，就已经把张恨水视为偶像，逢人就推荐他的书。

按这个势头走下去，张恨水应该是那个时代文坛里的顶流，应该住大宅子、泡茶馆、在绸缎铺子给三房太太各买一身好料子……

但1937年，日本人来了。

战争把什么都打乱了。1938年初，张恨水独自一人来到重庆，受《新民报》老板陈铭德之邀，主编副刊《最后关头》。妻子周南带着两个儿子，在兵荒马乱里跋山涉水追来，一路上曾连续两天粒米未进，终于在重庆和他团聚。

一家人落脚的地方，叫南温泉桃子沟，住的是三间竹片糊泥的茅屋。屋顶茅草，一下雨就漏，全家人锅碗瓢盆全部上阵接水。张恨水自己给这屋子起了个名字——待漏斋。意思是：等着漏雨的那个地方。

苦归苦，有点自嘲的幽默在里头。

问题是，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抗战年头，物价飞涨，稿费那点收入，养一大家子人越来越紧巴。张恨水抽烟，那是多年的习惯，到后来，重庆市面上最便宜的烟都快抽不起了。老舍就住在附近，两个人同在"文协"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张恨水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倔——他从来不开口跟朋友借钱，也不跟邻居打嘴仗抱怨，闷头写自己的稿子。

年关要到了，家里账簿翻来覆去都是亏空。

然后，张恨水回到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头猪。

膘肥体壮，不像野生的，也不像谁送的。他问妻子周南——这猪打哪儿来的？

周南脸红了，吭哧了半天才说出来。

原来，这已经不是第一头了。

从搬进桃子沟那天起，周南就开始悄悄养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学会了劈柴、种菜、喂猪。为了不打扰丈夫白天写作，天没亮她就叫孩子把猪赶上山，到天黑透了再赶回来。张恨水每天摸黑写稿，根本不知道这事。猪养大了，卖一头，补贴家用。

这就是那头猪的来历。

我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停了很久。

张恨水最红的那些年，笔墨费稿纸，一个人能养活全家老小还搓有余。到了重庆，变成靠妻子偷偷养猪过年。旁观者看，是落魄；他自己看，大概是另一回事——他说过，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患难情更深"的岁月。

在待漏斋的八年，张恨水写了将近二十部作品，包括《八十一梦》《水浒新传》《大江东去》《虎贲万岁》。1940年，毛泽东读了《水浒新传》，专门说了一句话："像张恨水这样用通俗小说配合我们的抗日战争，真是雪中送炭。"1942年，周恩来接见《新民报》工作人员时评价《八十一梦》，说它以小说揭露黑暗，是"从侧面斗"的好方法。1945年，国民政府向他颁发"抗战胜利"勋章。

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笔，都在写大历史、写英雄、写抗争。张恨水也写，但他同时写的，是那头猪，是那个雨天漏水的屋顶，是除夕夜他走了十几公里山路回家、妻儿对他微笑的那一刻。

历史有时候就这样——最硬的骨气，往往藏在最家常的细节里，不声不响。

抗战胜利，张恨水离开重庆前，在《新民报》上发了一篇《告别重庆》，里头有一句：南温泉的草屋，为我挡了八年的风雨；南温泉的山水，温暖了我八年的襟怀。不是这一些，怎能活到今天？

那头猪，他没有专门提。但我想，他心里是有数的。

真正的风雨里，撑着你的，往往是那个默默喂猪的人。



【主要信源】

1. 《南温泉：张恨水的巴山夜雨》，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政府官网，2023年9月
2. 《百年小说大师张恨水》，中国作家网，2019年1月31日
3. 《"舍予"为谁？——张恨水与老舍的交往与友情》，中国作家网，2020年9月10日
4. 张恨水词条，维基百科，综合整理
5. 《现代文学大师张恨水及其抗战作品》，安徽省潜山野寨中学文史资料，202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