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办公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发黄的假条。
假条的内容很简单:“因家事请假三天,归期未定。”落款日期是五年前。
这张假条在桌下压了整整五年,边缘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却始终没有递交给上级。每一个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都会好奇地看上一眼,然后低声问:“书记,这假怎么还没请掉?”
他总是嘿嘿一笑,指着窗外那片连绵的土丘说:“等那里的树挂了果,等那条路通了车,我再把日期填上。”
二
他刚到这里时,正值最穷的时候。
镇子被困在深山褶皱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口袋。他上任的第一天,没开动员会,也没讲大道理,而是背着个帆布包,穿着双解放鞋,一头扎进了最偏远的村子。
为了修通那条出山的路,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各个部门之间奔走。有一次,为了争取一笔建材指标,他在大雨里等了整整四个小时。对方领导过意不去,让他赶紧进屋暖和一下,他却拍拍身上的泥水,哑着嗓子说:“我不冷,我一想到山里孩子上学还要爬悬崖,我这心里就烧得慌。”
路修通的那天,全镇的老百姓自发等在路口。他坐在第一辆通车的班车上,却在车子进站前偷偷下了车。有人在后山的乱石堆里找到了他,他正对着几座无名的荒坟,颤抖着点燃了三根烟,像是在对长辈交代:“路通了,咱们不欠后辈的了。”
三
这里的土质酸性重,种啥啥不活。他请来专家,没日没夜地在山上试种。
那几年,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铃声响得比闹钟还勤。半夜里,只要听到雷声,他准会翻身爬起来,披上件军大衣就往试验田跑。
他的妻子曾带着孩子来过一次。孩子拉着他的袖子哭,说爸爸是个骗子,说好的去游乐园,结果变成了爬泥坡。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抹掉孩子的眼泪,指着漫山遍野刚冒头的嫩芽说:“你看,这些都是爸爸种下的‘滑梯’和‘秋千’,等它们长大了,这里的哥哥姐姐就能去真正的游乐园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动了请假的念头,于是写下了那张假条。可还没等他签字,镇上的水利工程出了突发状况,他揉碎了假条,又冲进了雨里。
四
去年冬天,山里的果树终于挂了果,红彤彤的一片,像火一样烧红了山坡。
镇上的老百姓日子好过了,大家商量着,得给这位“老书记”办个像样的欢送会,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任期早就到了,身体也因为长年的透支垮得厉害。
可他还是没请那张假。
在那个最寻常的周一早晨,他在下乡查看果园储水池的路上,心脏由于过度劳累,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他倒在那条他亲手修好的路上,怀里还抱着一份关于深加工厂的规划书。
五
整理遗物时,大家再次看到了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假条。
继任的年轻人颤抖着手,想要把那张假条抽出来,却发现它已经和桌子“长”在了一起,怎么也揭不下来。
后来,人们没动那张假条,也没动那张桌子。
每当新来的干部感到疲惫或迷茫时,都会去那间办公室坐坐。看着那张永远没有填上归期的假条,大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