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上任的第一天，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就沾满了泥。
那是大山深处的一个偏远小镇，贫困像那条蜿蜒进山的土路，长得似乎看不见头。王书记没在办公室坐着听汇报，而是直接把车停在了村口，步行进了最穷的那个自然村。
村里有个老汉叫老张，是镇里挂了号的“硬骨头”。老张老伴常年吃药，儿子在外打工断了联系，家里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却固执地拒绝任何扶贫项目。镇里的干部去了一茬又一茬，老张总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斜着眼说：“种了一辈子地，我就信苞米，啥果树、药材，那是你们坐办公室的人想出来的花样，我不干。”
王书记走进老张家院子时，老张正对着一堆发霉的玉米发愁。
“老张师傅，我是新来的王书记。”王书记没穿西装，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老张眼皮都没抬：“书记？书记也变不出钱来。”
王书记也不恼，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老张身边。他没谈政策，也没讲大道理，而是伸手抓起一把玉米，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这玉米种得确实辛苦，可这一亩地忙活一年，除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吧？”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书记成了老张家的“常客”。他不是空着手来的，有时候带着农业专家的技术手册，有时候带着自己从县里协调来的优质菌种。最让老张意外的是，王书记竟然真的下地了。
那天，王书记脱了外套，挽起裤腿，跟着老张钻进那块低洼地。他一边帮着清淤，一边跟老张算账：“老张，你看这块地潮气重，种苞米老烂根。咱们镇里考察过了，这种气候最适合种香菇。我给你保底，技术员上门教，销路镇里统一找，要是赔了，我这个书记你尽管去镇政府指着鼻子骂。”
老张看着王书记满身的泥点子，还有那双因为磨破皮而渗出血丝的手，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终于松了口：“王书记，你这人……不像个官。行，我试一把。”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但老张家的院子里却热气腾腾。在王书记的协调下，镇里第一批扶贫大棚盖了起来。老张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最难熬的是那场百年一遇的大雪。半夜两点，老张担心大棚被压垮，披着棉袄冲出门，却发现大棚边已经晃动着手电筒的光。
王书记正带着几个年轻干部，顶着刺骨的寒风，一下一下地清理着棚顶的积雪。他的眉毛上挂满了白霜，脸冻得紫红，却还在大声喊着：“大家加把劲，这可是乡亲们的命根子！”
老张在那一刻，眼眶热了。他冲上去抢过一把铁锹：“王书记，你回吧，这是俺家的地啊！”
“老张，只要你是这个镇的百姓，这就是我的地。”王书记头也没回，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有力。
春暖花开时，第一批香菇丰收了。当老张接过那叠厚厚的、带着墨香味的钞票时，他执意要请王书记吃饭。
王书记没去吃饭，他正忙着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和电商平台的负责人谈全镇农产品的直播带货。
后来，老张逢人就说：“咱们王书记啊，他心里装的不是官位，是咱们这山里的土。他脚下的泥有多少，咱们兜里的钱就有多少。”
王书记依然很忙，他那双皮鞋再也没亮过，但他走过的地方，荒山变成了果林，土路铺成了柏油，那些曾经灰暗的眼神里，都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