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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请旨奔丧(下) 慈安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

第64章 请旨奔丧(下)

慈安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拿起“御赏”印,蘸了印泥。慈禧拿起“同道堂”印,蘸了印泥。两个人的手都在抖,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盖了下去。

“御赏”“同道堂”,一左一右,朱红的,并排落在黄绫上。

载垣接过旨,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慈禧坐在桌前,看着载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她看着刚盖过印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朱红的印泥。她把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擦不掉,印泥渗进指甲缝里,红红的,看着刺眼。

慈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妹妹,委屈你了。”

慈禧摇了摇头,她不能说话。一开口,声音一定是抖的。她不能让人看见她抖。

她在想——奕訢看到这道旨,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软弱吗?会觉得她不敢跟肃顺顶吗?会觉得她是个会盖章的木头人吗?她必须让他知道——她不是不想让他来,是不能。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把这道旨从肃顺脸上摔回去。

窗外,云压得很低,低到像要压在屋顶上。要下雨了,一直没下。闷得要命,闷得人心里发慌。

慈禧想起奕訢的脸。她没见过他,她听说过他——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差一点就当上了皇帝。被冷落了十年,被肃顺排挤了十年,他没有垮。他在京城,眼睛却一直盯着热河,盯着肃顺,盯着她。

他在等她伸手。她伸了。他收到了。他现在想伸手,她得把他按回去。不是不想接,是时候未到。

慈禧闭上眼睛,凉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

“肃顺,”她在心里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这道旨还给你。”

与此同时,奕訢在恭王府收到了热河的回复。

送信的是军机处的差役,骑着快马,从热河一路狂奔到北京,累死了两匹马。奕訢接过那道旨,展开,看了一遍。

“所请毋庸议。”

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肃顺会驳回。他写那道折子的时候就知道。他还是要写——不是写给肃顺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恭亲王想去给亲哥哥奔丧,肃顺不让。是肃顺不近人情,不是他不想去。这笔账,他记下了,将来要算。

奕訢把黄绫放在桌上,盯着那四个字,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嘴角那道倔强的弧线。他想起了什么——十年前,咸丰登基,他跪在下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时候他想,没关系,是亲哥哥,我让着他。十年后,咸丰死了,他连葬礼都不让参加。他让了十年,让到了这一步。

奕訢笑了一下。

“文祥。”

文祥从门口进来,躬着身子。“王爷。”

“肃顺不让我去热河。”奕訢的声音很平静。

文祥沉默了一会儿。“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奕訢没有回答。他看着外面那片黑暗,什刹海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等。”

“等什么?”

“等肃顺犯错。他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去了反倒打草惊蛇。我在京城,他在热河,隔着六百里。他以为我够不着他。可他忘了——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城来。”

文祥想了想,问:“那两宫太后那边——”

奕訢转过身看着他。“她们手里有印。印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她们会想办法的。”

文祥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奕訢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看着那片黑暗,想起慈禧的那封信——“肃顺跋扈,欺凌孤寡,且欲隔绝叔王,其心叵测。”他想起那几行字,想起那封信送到他手里时,信封被汗水浸得发软了。

她也在等。等他把刀递过去。等他把路打通。等他站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把肃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奕訢伸出手,按住窗框。

他在想——肃顺不让他去热河,没关系。他不去,他的人可以去。他的信可以去。他的刀可以去。去热河的路,不止一条。肃顺堵得住一条,堵不住十条。

奕訢转过身,走回桌前,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他要写一封信,不是给慈禧的,是给胜保的。胜保在京郊带着兵,手里有好几万人马。肃顺不让去热河,胜保可以去。胜保是武将,去热河护卫梓宫,名正言顺。肃顺拦不住。

奕訢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好了才落笔。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肃顺,”他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可你忘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更大了。奕訢没有关窗,就那么坐着,让风吹。桌上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收进抽屉里,锁上。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他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热河的局势——两宫太后在等,他在等,肃顺也在等。三个人都在等。等谁先出错。等谁先忍不住。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白光。天快亮了。

奕訢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青色的,没有花纹,素净得像一块墓碑。

“快了。”他轻声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