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白镇长，一生只有一件引以为傲的政绩。
小镇被一条湍急的大河一分为二，河东是集市，河西是农田。几百年来，镇上的人过河，全靠老孙头的那条慢吞吞的木渡船。渡船一次只能载十个人，摇摇晃晃，过一次河得花上整整两刻钟。
白镇长上任的第一天就发誓：“我要在河上建一座大桥，让大家不用再把生命浪费在等待上。”
他四处奔走，去县里求资金，去省城找专家，甚至带头捐出了自己一半的薪水。镇上的人都很感动，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历经十年，一座气势恢宏的钢筋混凝土大桥终于横跨在大河之上。
通车那天，全镇张灯结彩。汽车过桥只需一分钟，步行也只要五分钟。效率的提升立竿见影，河东的集市扩大了一倍，河西的农产品能迅速运出去，小镇肉眼可见地富裕了起来。
白镇长成了镇上的英雄，老孙头的渡船则被拴在长满芦苇的岸边，渐渐朽烂。
然而，三年后，白镇长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镇上的治安变差了，邻里纠纷激增；年轻人的离婚率翻了一倍；走在街上，大家步履匆匆，连点头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原本那个充满人情味、其乐融融的小镇，变得像大城市一样冷漠、焦躁。
白镇长百思不得其解。这天傍晚，他独自走到河边，看到老孙头正坐在废弃的渡船上抽着旱烟。
“老孙哥，”白镇长递过去一根烟，叹了口气，“镇子富了，路也快了，可人心怎么好像散了？”
老孙头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抬头看着那座车水马龙的大桥。
“镇长啊，你修的桥是好东西，让人走得快了。”老孙头磕了磕烟枪，缓缓地说，“可是你忘了，以前在我的船上，过河要两刻钟。那两刻钟里，谁也下不去船。”
白镇长愣住了。
“张屠户和李铁匠吵了架，在船上大眼瞪小眼，瞪着瞪着，旁边人一劝，也就和好了；东头的傻小子暗恋西头的姑娘，平时不敢说话，只有在船上摇摇晃晃的时候，才能借机搭上两句话；谁家遇到了难处，在船上一说，等船靠岸，大家就把办法凑齐了。”
老孙头指了指桥上呼啸而过的汽车：“现在呢？一脚油门就过去了。大家走得太快，连停下来看看对方、听听对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夕阳西下，大桥的阴影长长地投射在水面上，刚好将那条破旧的渡船完全笼罩。
白镇长站在桥头，听着桥上刺耳的汽车鸣笛声，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终于实现了让镇民“不再浪费时间”的承诺，但他却不知道，他们省下来的那些时间，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