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浮屠花事深
——小雁塔赏绣球花记

暮夏已尽，白露将至。清晨，当好友告诉我小雁塔的绣球花正值盛放期时，我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前往的旅程。从地铁二号线的南稍门站走出来，穿过高楼环绕的安仁坊遗址，沿着友谊西路西行，便来到了西安城南荐福寺的北门。

走进古朴木制的大门，绿荫在脚下铺展开来。顺着小道往里，没走几步，那片火遍了西安人“朋友圈”的绣球花田便不经意间撞入眼帘。秋日长安的天空格外清透，湛蓝深邃，将这错落有致的花海映衬得如同一幅绚烂的油画。这里有市面上颇为流行的“无尽夏”品种，深粉的娇艳欲滴、蓝紫的清冷神秘，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地簇拥在一起，盛开时当真花团锦簇、如梦如幻。这美好又充满诗意的名字，倒与“花开无尽夏”的意象格外吻合——它从五月初夏一直开到八月中秋，花期漫长得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留住。

在这片花丛之间，自然、历史与生命，是绕不过的审美命题。唐代那位在《闲情偶寄》中感叹“天工之巧，至开绣球一花而止矣”的李渔，若看到这满园繁盛，怕也要惊叹于造化之工巧了。古塔配花海，氛围感拉满。我沿着花田里特意隔出的行人步道缓缓走进花丛中间，微微仰起头，这一眼定格，塔身被粉蓝色的花球层层框住，锈蚀的塔檐与娇艳的新生生命达成了一次穿越千年风尘的绝妙拥抱。唐代诗人白居易眼中的“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原是形容那盛放的花朵，如同百朵红绸般热烈，又如五匹素绢般丰盛；若他能穿越千年，看到此情此景，怕也要默默移笔赞叹绣球花铺天盖地的灿烂。

绣球花虽美，却终究不是无缘无故种在这里的。思绪收拢之际，我抬起头望向那方矗立了一千三百年的古塔。此行小雁塔才是真正的主角。作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世界文化遗产“丝绸之路”的遗迹，它始建于唐中宗景龙年间，本是皇家寺院荐福寺专门为了存放唐代高僧义净从天竺带回来的佛经而建的浮屠，虽说体量上比不远处的慈恩寺大雁塔小，但其历经风霜的岁月感却愈发深厚。眼前这座密檐式砖塔高约43.4米，原本是15层，明朝大地震时塔顶被毁，便留下了如今这13层。

沿着寺院古朴的石板路向北走，千年古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悠长的风从廊下穿过。漫步在这古朴庄重的塔身旁，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民间的传说：这座坚挺的浮屠曾经历经七十多次地震，塔身不知裂开了多少次，却一次次“若神合如故”般地自动弥合，最终依旧安然不倒。清早八点多的花田尚未被游客占满，这里算是一处难得的静谧空间。我绕塔驻足许久，直到太阳渐渐升过树木掩映的白衣阁，阳光透过塔檐的菱角牙子，碎金般洒在这片安宁的寺院里，带来了些许人间的喧嚣。

正如这片绣球花的花语一样，人们常说绣球寓意着美满、团圆与永恒的希望。在这座曾经历经“三裂三合”却始终不倒的千年古塔之下，拥有漫长花期的“无尽夏”的确与其相得益彰。即便塔尖曾有损毁，塔身的裂缝早已被岁月的砂石填平，但生命的色彩依旧在缠绕重生的砖块缝隙间肆意盛放。也许这就是我最想寄托的情怀吧：古木苍苍，生命从不因风雨而停止绚烂，而灿烂却让过往的沧桑更具风骨。

脚步由内向外，绣球花田满眼的蓝绿色也渐渐留在了身后。相比于春日百花争艳的热闹，初秋的小雁塔反而透着一股经历了炎热酷夏后沉淀下来的闲适与从容。如果你也被琐事纷扰许久，不知该去何处抚平内心的褶皱，不如与我一样，在一个风轻云淡的清晨来小雁塔走一走吧。在这将将要盛放的花影与这巍峨不朽的古塔之间，你会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治愈——无尽夏，花有期，只要重逢便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