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镇

沿着酉水一路行来，山是青的，水是碧的，远峰层叠如黛，近岸草木葱茏。这湘西的景致，虽不比江南那般明丽婉约，却自有一种幽邃的况味，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转过一个山坳，忽见白练横空，水声震响——芙蓉镇，便到了。

一脚踏进古镇，人便仿佛走进了另一个时代。脚下的道路，满是乌青色的石板。岁月将它们的棱角磨平，不知多少人走过，才得了这般光润的一层包浆。高低起伏的石阶层层叠叠，沿着山势蜿蜒而上，不知几许弯弯绕绕，竟有了五里之长。街道两旁，板门店铺鳞次栉比，檐角高高翘起，像一只只欲飞的山鸟。这吊脚楼的建筑，确是巧思：一半稳稳地落在岸上，另一半却靠着一根根木柱撑在河崖边，悬在半空中。我走着走着，不免替它们悬着心，生怕那支撑的柱子不稳；可是看着它们立了几百年仍这样安详自在地撑着，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石板街的行人渐渐多了，却并不喧嚣，人们的步子都慢悠悠的，像被这古旧的时光给粘住了。

那震撼人心的水声，一直引着我走到崖边。芙蓉镇的瀑布，早就在我的心上挂着了。走到近前，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它的气魄——高约六十米，宽约四十米，分作两级从悬崖上猛地冲下来。霎时间，凉意扑面而来，水珠细密地洒了人一头一脸，倒像是入秋的凉雨。我们站在瀑布之下，看这万斛珠玉纷纷坠入酉水，腾起一层薄雾，迷迷濛濛的，连山影也化在里面了。土家的吊脚楼就建在瀑布崖顶上，一排排错错落落的，恰似挂在画中。古人说“楼阁玲珑五云起”，想来也未必有这般奇绝的意趣吧。听说从前土司王最爱到这里避暑，坐在楼阁里听着瀑布涛声，饮一杯酉酒，那份清闲自在，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信步走到码头边，酉水平缓地流淌着，静静地不出一丝声息。古码头静静地卧在那里，它曾是“楚蜀通津”的要道，昔日的桅樯如林、千帆竞渡，如今都已远去了。只有岸边系着的几只小渔船在水波里微微晃动，水鸟悠然掠起，又落在一处青石上，安安静静的，仿佛这小镇从来没有过繁华，也从来不晓得喧嚣。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下来。两岸人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红红的光晕映在水面上，又被晚风吹破，化成一片迷离的光斑。夜很深，很静，只有大瀑布从高处坠下的响声，沉沉地敲在心头，经久不息。我倚着吊脚楼的栏杆，看着那哗哗的流水，竟没有一丝倦意。

芙蓉镇啊，你这样静静地卧在湘西的山崖间，卧了两千年。一代代土家人来了又走，吊脚楼的灯笼亮了又熄，而你仍是旧时模样。也不知往后的人来寻你，还能寻得到这番韵致不能。